第一百五十四章 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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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挡在钟绍元面前,许泽铭的匕首已经刺出了,收势不及——他猛地拧转手腕,刀锋堪堪偏开致命的角度,却还是刺进了沈棠的右肋。
鲜血几乎是立刻就从藏青色的旗袍料子底下洇了出来,温热而黏稠地沾湿了他的手。许泽铭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匕首从指间滑落,叮当一声砸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停住了。
沈棠的身体往后踉跄了半步,被钟绍元从后面接住了。她躺在他的臂弯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正迅速褪去,她看着钟绍元,声音极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这样可以两清了吗?”
许泽铭跪在她身旁,把她的头从钟绍元臂弯里接过来,一只手按住她伤口上的纱布,用尽全身力气压住那道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和几秒前那个冷静男人判若两人,眼泪涌出眼眶,滴在她的手背上。
“车!”他朝巷口吼道,那声音又粗又哑,撞在石板路上弹回来,回荡在狭窄的巷道里。
钟绍元跪在旁边,伸出的双手还维持着接住她时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那张温和儒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彻底崩溃的空洞,嘴唇翕动着,吐不出一个字。
沈棠靠在许泽铭怀里,半睁开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了扯他的袖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把两个男人都钉在了原地:“到此为止吧。”然后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闭上了眼睛。
汽车尖锐的刹车声,穿过柳巷的晨雾,穿过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叶子,穿过青石板路面上那摊正在慢慢凝固的暗红。
许泽铭把沈棠从地上抱起来,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微弱但还在,他抱着她朝巷口冲去。
巷口的晨雾渐渐散了。
钟绍元一个人跪在那棵枣树下,跪了很久,晨光把他孤单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沈棠被推进手术室之后,许泽铭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握搁在额前。他的袖口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蹭在皮肤上粗粝得像砂纸。
方组长来送过两次消息,他一次都没有抬头,只说知道了,让他盯着钟绍元,别让人跑了,也别让人死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之后,主刀医生走出来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失血过多,伤口很深,需要住院几天。许泽铭说了声谢谢,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板。
顾敏之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她推开病房的门,看见沈棠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右肋缠着厚厚的绷带。她站弯腰把沈棠额前一缕被冷汗浸湿的头发轻轻拨开,手指在她微凉的额头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靠在窗边的许泽铭。
“要是你爹在前线知道了,也要心疼死。他在前面打仗,子弹不长眼,你在后方倒好,把刀往自己人身上扎。你们在搞什么?怎么就能打起来,还动刀子!到底怎么回事?”
许泽铭靠在窗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唇翕动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出来。可此刻他所有引以为傲的话术都像被一把生锈的锁锁在了喉咙里。他该怎么说?
这一刀是他亲手捅的,哪怕他想捅的是钟绍元,可刀锋落下去时刺穿的却是沈棠的身体。
顾敏之看着他这副模样,满腔的责备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罢了罢了。你在这儿杵着也没用,去把该料理的事料理了。这里有我。”她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润湿沈棠干裂的嘴唇。
许泽铭从窗台边走过来,把沈棠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倔强的说:“我不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许泽铭劝顾敏之回去,自己在这守夜陪床。
顾敏之走后,许泽铭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来,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输液瓶,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许泽铭握着沈棠的手,那只手微凉而苍白,指尖还残留着手术前未擦净的血痕。他用自己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像是要把那些血痕一点一点地揉掉。
后半夜的时候,沈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许泽铭猛地抬起头,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棠的目光还有些涣散,在昏暗的病房里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
“钟绍元呢?”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用尽了刚醒过来的所有力气。
许泽铭握着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漠然回答:“他还活着。”
沈棠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虚弱的焦急:“他死了,你和大总统府就彻底结仇了。钟夫人也就罢了,大总统和她感情一般,钟绍文又不是她亲生的——只剩钟绍元还想着为她报仇。如果你杀了钟绍元……”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如果他杀了钟绍元,大总统和钟绍文怎么可能不追究?联合抗日刚有起色,省城刚稳住局面,许泽铭的前程、许家的安危、甚至整个联合阵线的稳固,都会因为这一刀而动摇。
许泽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滴了下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滚烫的,一滴接一滴,止都止不住。他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声音低哑而酸涩:“所以你是为了我——你冲出来不是替他挡刀,是替我挡住不该杀的人。你是为了我才挡这一刀的。”
沈棠轻轻动了动手指,想反握住他的手,但她太虚弱了,连这点力气都使不上。她只是用指尖蹭了蹭他的手背,声音温柔得像是月光落在那盆文竹细碎的叶子上:“泽铭,你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知道吗?”
许泽铭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泣不成声。他记不清已经多少年没有哭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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