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谈话

第二天一早，顾敏之提着吴妈熬好的鸡汤来换班。她推开门时，许泽铭正趴在沈棠床边打盹，一只手还握着沈棠的手指，像是整夜都没有松开过。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许泽铭的军装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未擦净的泪痕。

沈棠已经醒了，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嘴唇已经有了淡淡的血色。她看见顾敏之进来，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叫了声顾姨。

顾敏之走到床边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仔细端详了一下沈棠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这才松了口气：“好多了，昨晚真是吓死我了。这鸡汤吴妈炖了好几个小时，趁热喝。”

她把鸡汤倒进碗里递给沈棠，然后转过身看着许泽铭从床沿上直起腰，打了个呵欠，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参谋处吗？”顾敏之说。

“参谋处有陈其礼，情报站有林威东。我现在是闲散人员。”许泽铭伸了个懒腰，把衬衫袖口上干涸的血迹往手心里卷了卷，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

顾敏之微微挑起眉毛：“闲散？现在陈其礼代理督军事务，你闲着怎么行？”

许泽铭挠挠头，干笑了两声：“哈哈，他那个人做事一板一眼的，我在旁边反而碍手碍脚。再说了，他身边那么多参谋长，不缺我一个。”

顾敏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空了的水杯去续水：“那你总得换件干净衣服吧，袖口上全是血，让外头的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许泽铭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片暗红色的硬块，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轻轻的说：“晚一些带钟绍元来见我吧，总要说清楚的。”

许泽铭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下来，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顾敏之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水果刀开始削苹果。她的手法很利落，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细长而不断，偶尔抬眼看看沈棠。

“泽铭那孩子，昨天我问他，他什么都不肯说。”顾敏之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插上一根牙签，递到沈棠面前，“你呢，你也不肯说吗？”

沈棠用牙签戳了一小块苹果，却没有马上放进嘴里。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些切得整整齐齐的果肉，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敏之，目光里带着歉意，却没有任何动摇：“顾姨，我们能处理好。事情有点复杂，不想给你和父亲增添烦恼。”

顾敏之放下水果刀，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样子，让人怎么能放心！算了，孩子们大了，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说就不说吧。我只有一句话——下次别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了。你父亲在前线打仗，我们在后方担惊受怕已经够多了。”

沈棠垂下眼睛，用牙签轻轻戳着碗里那块苹果，低声说：“知道了，谢谢顾姨。”

顾敏之没有再追问，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半扇，让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洁白的床单上。沈棠看着她的背影，顾敏之是个合格的后母，可她的秘密无法言说。

下午，沈棠躺在病床上，昏昏欲睡，可是伤口的痛处让她无法入睡。她听见走廊里传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声响——是许泽铭的脚步。紧接着，另一个更轻、更犹豫的脚步声跟在他后面。

门被推开，许泽铭先走进来，脸色不算好看，但也没有杀气，他身后跟着钟绍元。

钟绍元穿着一件素色衬衫，领口敞着，没有系领带，面容憔悴，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眼。他跟在许泽铭身后走进病房，脚步沉重而缓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胸口上。

顾敏之正坐在床边，她抬起头看着门口这两个人——一个脸绷得像块铁板，一个像被抽去了魂魄。她站起来整了整旗袍下摆，走到钟绍元面前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许泽铭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钟绍元背上。

钟绍元走到床边，慢慢地弯下膝盖，跪在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他的双手撑在床沿上，抬起头看着沈棠——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那双他爱了这么久、也辜负了这么久的眼睛正安静地回望着他。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裹挟着压抑太久的愧疚和痛楚，“无论如何不应该让你受伤。”

沈棠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坐。”然后她抬起眼睛看向站在窗边的许泽铭，“泽铭，你出去。”

许泽铭的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只被主人命令不许动的护卫犬。他想说你一个人跟他待着我不放心，想说他差点害死你，想说这个人有什么资格跪在你面前。

但沈棠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从小就无法违抗的东西。他咬紧后槽牙，俯视着钟绍元，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要是再动什么心思，我扒了你的皮”，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

钟绍元还跪在地上，沈棠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又说了一遍：“你坐。”

钟绍元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上，脊背微微弓着，他不敢看沈棠的眼睛，盯着自己交握的十指。

“不管钟夫人对我做了什么——她是你的母亲。你为她报仇，我理解。”沈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泽铭是我弟弟，我不会让你伤害他。”

钟绍元苦笑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沉静、笃定、从不闪躲。

“所以我猜得没错。你救我，不单是为了救我。你是不想让他彻底和总统府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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