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婚姻

天快亮了，许泽铭该走了。

他把沈棠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然后站起来提起藤箱，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侧躺在床上，睫毛轻轻颤着，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

他拉开门走进了凌晨微凉的雨雾中。他不想让沈棠送自己，生怕自己回头看见她站在月台上，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许泽铭走后第三天，沈棠便去军政府报到了。

陈其礼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放着一份早已拟好的任命书——她被正式任命为军政府外事联络处副主任，负责处理各国使馆的照会、翻译外交电讯、以及协调与联合军事委员会的情报对接。

陈其礼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早就想把你从北平挖过来了。”

沈棠接过任命书微微欠了欠身：“现在也不晚。”

她确实不负所望。

到任第一周就重新整理了军政府与各国使馆的往来电文，分门别类建立了战时外事电文的索引系统，哪些是例行照会、哪些涉及物资援助、哪些暗藏情报价值，一目了然。

陈其礼翻着她递上来的第一份工作报告，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然后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由衷地赞叹：“条理清晰，逻辑严明。”

不久后，沈棠在协助参谋处分析一份缴获的日军密电时，发现其中几处看似是物资调配的暗语实际上对应着华北几个关键铁路枢纽的运力数据。

她立即把这份分析连同原始密电一并提交给陈其礼，建议前线部队优先破坏这几条铁路线以延缓日军的补给速度。

陈其礼把她的报告转给前线指挥部，行动大获成功。他在军事会议上当着所有参谋的面说沈棠是军政府外事联络处的一把尖刀。

从那天起沈棠参加的会议越来越多，发言的分量也越来越重，参谋处几个老资历起初还对这位年轻女性心存轻视，几轮情报分析下来便再没人敢小看她。

她很快便开始参与核心决策的讨论——不是作为许泽铭的姐姐，而是作为沈棠自己。

过了段时间，顾敏之约沈棠在省城新开的一家西餐厅吃晚饭。

沈棠敏锐的感觉到，她应该是有话要说，想要一个轻松愉悦的氛围。

西餐厅店面不大，开在柳巷尽头那排新修的骑楼下，落地窗擦得干干净净，窗外细雨蒙蒙，路灯把湿润的青石板路面照得反光。

店里留声机正放着一支音量调得很低的爵士乐，钢琴的旋律慵懒而轻柔。

顾敏之今天没穿那件藏青色的工作制服，换了件烟灰色真丝衬衫，短发用一枚素银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督军府秘书处时柔和了许多。

她切着牛排，聊了几句沈棠最近的工作，说陈其礼前天在军事会议上又夸她了，说她那份关于华北铁路运力的情报分析直接帮前线炸断了日军的两条补给线。

然后她放下刀叉，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抬起眼睛看着沈棠，目光温和却直指要害。

“阿棠，既然省城这边已经逐渐安稳了，你也越来越受重用，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以后到底要不要结婚？”

沈棠正低头喝汤，听见这句话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汤勺，拿餐巾擦了擦嘴角。“不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顾敏之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烛火落在沈棠脸上，“我叫你来不是要催你。只是想跟你说几句实话。

这个世界对单身的女性有太多的恶意。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前在督军府秘书处的时候，因为我单身，又坐在那个位置上，多少人背后说我是靠见不得人的手段爬上去的。

后来我和你父亲结婚，那些声音忽然就消失了。可我什么都没变，我还是原来那个我，唯一的变化就是我有了一个‘许太太’的名分。

在旁人眼里，女人没有婚姻，再有才华也像缺了一块似的。这很荒谬，可荒谬了这么多年，也没变多少。”

沈棠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些，一时没有接话。

顾敏之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些，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通的结论。

“我跟老许结婚，当然有感情——没有感情我不会点头。但也不只是感情。当时省城到处都是关于你的流言，老许急需一个女主人，我也需要一个能让我体面站住脚的身份。

我们是一拍即合，说得坦白些，就是权衡利弊之后做的决定。刚结婚那阵子，我们相敬如宾，可日子久了，反而比许多因为轰轰烈烈的爱情而结合的人过得更踏实。

所以婚姻就是这样，也可以试一试的。你不试，永远不知道它能变成什么样。”

沈棠端起自己的红酒杯慢慢转了转，目光落在杯中暗红色的液体上。片刻后她抬起眼睛看着顾敏之，声音平静而坚决。

“顾姨，我不怕。

你刚才说有人背后说你靠见不得人的手段爬上去，我现在也差不多——陈其礼重用我，外头已经有人在说我不是靠能力，是靠这张脸。

我早就知道。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做几件事，他们会说闲话；做几十件事，他们会闭嘴；做成几百件事，他们想不承认都不行。”

顾敏之看着她——这个女孩子坐在西餐厅暖黄的烛光里，整个人沉静而笃定。

顾敏之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然后放下杯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心疼的笑。

“好。老姑娘这个词可不太友好，但我看你一点都不怕，我支持你的决定。不过有一件事我要你记住——将来某一天如果你觉得那个人值得，就勇敢去争取，明白吗？”

沈棠重重的点头，很庆幸自己的继母既进步又开明。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温柔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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