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心事

顾敏之招手叫侍者买单，拿起手袋站起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率先朝门口走去。

沈棠拿起自己的手袋跟在后面，刚才那番话还在她心里轻轻地回荡。

顾敏之用自己的故事告诉她，婚姻可以不完美，但也可以让人更强大。

而她用更坚定的声音回应了顾敏之：女人也可以用实力证明自己的价值，不需要任何附属名分来加持。

两条路，两个时代的选择，在这一刻交汇了——顾敏之选择了婚姻作为盔甲，而她选择用实力锻造自己的剑。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各自走过的风雨和各自坚定的信念。

许泽铭到前线之后，第一封信隔了很久才送到省城。

信封上沾着泥渍和硝烟熏出的黄斑，右上角的邮戳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华北两个字。

沈棠拆开信，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笔锋很重，像是在膝盖上垫着地图赶着写的：

“我已到前线，你怎么样？听林威东说你到陈其礼那里上班了，他要是敢让你加班太晚你告诉我，我从前线写信骂他。你伤口刚好，别久坐，记得起来走动走动。这里的伙食还行，就是青菜太少，肉也少，天天吃干粮，吃得我做梦都在想吴妈做的粉蒸肉……”

他在信里一如既往地热情、唠叨，事无巨细地汇报自己的生活。

就像在省城时每天晚上赖在她房里不肯走，絮絮叨叨地讲一天都干了什么——只不过现在这些话被装进信封里，跨越千山万水和被战火切断的邮路，辗转许久才能落到她手上。

沈棠注意到他对她的称呼变了。不再叫“姐”，也没有像在省城时偶尔越界时叫“阿棠”，所有需要称呼的地方都用“你”代替。

他在用这种方式守住他对她承诺过的本分，不给她压力，不越过那条她还没准备好跨过的界线。

可沈棠每读一个“你”字，都像是他在耳边用最轻的声音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二人的信就这样跨越战区，很久才有一封，反而是林威东的情报更快一点。

自从许泽铭去了前线，沈棠去林威东那里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林威东还是老样子，话不多，表情寡淡，坐在那堆滴滴答答的电报机中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看见沈棠推门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朝旁边那把破木椅偏了偏下巴，示意她坐。

沈棠知道他的脾气，从不跟他客套，坐下来便开门见山。林威东也不绕弯子，直接把刚译好的前线战报推到她面前。

这些战报不像家书，没有问候，没有絮叨，只有最简洁的军语。

但她能从那些冷冰冰的文字里拼出他的轨迹——他在哪条战线，补给是否充足，最近有没有打大仗。

她像读一份用密码写成的情书一样读那些战报，手指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把每一个地名、每一个番号、每一句“伤亡较大”或“缴获颇丰”换算成他平安与否的信号。

有一回林威东从一堆刚译完的电报里抽出一张递给她：“这是今天凌晨截获的前线调度命令，里面有他的部队番号，调动方向是西南，应该是去增援友军，不是主攻任务。”

沈棠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确认他没有被派去执行最危险的正面强攻，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她把电报还给林威东时，林威东难得主动多说了一句：“他最近打得不错，上个月又立了一次集体二等功，应该又快升官了。”

沈棠忧心忡忡：“我知道，他的兵伤亡不小，但士气还行，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应该没事。”林威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电报机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我们现在军医也有自己人。我表妹林月汐，医学院毕业跑去前线当军医了，就在许泽铭的部队里。”

沈棠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些了。有自己人在那边，受伤了也有人照应。”她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丝由衷的佩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太有勇气了，敢往战场上跑。”

林威东苦笑摇头：“瞒着家里跑的。家里人后来知道了，又急又气！我再三保证军医危险系数不高，而且许泽铭会照顾好她，我二叔二婶才没去把她抓回来。”

沈棠失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的弧度带着几分温柔的无奈：“真是个有想法的姑娘。”

沈棠正要继续翻看下一份电报，林威东忽然开口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得有些刻意，手指在电报机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着，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份电文上。

“那个……马静宜毕业会不会回来？”

沈棠放下茶杯，微微挑起眉毛看着他。

林威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回电报机上。

“我是说，她不是快毕业了吗？北平那边局势也不稳定，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不太安全。”他像是在做一份情报分析报告，“回省城的话，这里至少有人照应。”

沈棠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角的弧度带着几分促狭：“那你是希望她回来喽？”

林威东的手指在键盘上猛地停住了，沉默了两秒，然后推了一下眼镜，声音比刚才更平了几分：“她留在北平我也没意见，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沈棠看着他耳根那一小片藏都藏不住的红，心里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嘴硬。

“前段时间我们通信了。”她把茶杯轻轻搁在桌角那摞电报旁边，决定不再逗他，“马静宜说，我回了省城，她在北平也没意思。反正她学的是师范，走到哪都有用武之地，所以毕业后就回省城来当老师。”

林威东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弧度极浅极淡，淡到如果不是沈棠刻意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窗外河风把破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是替他们说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https://www.msvvu.cc/75465/75465892/4310292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msvvu.cc。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m.msvv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