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月汐

林月汐到前线报到的第一天，就把整个野战医院的男人都震住了。

她个子不高，扎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背着一只硕大的急救箱，箱子里除了常规药品还塞了《外科学》和一本翻烂了的《战地急救手册》。

她从军用卡车上跳下来时，几个正在搬物资的伤兵看见她，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师里新来的军医是个女的？

她也不恼，拍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问了句谁带我去见许团长，几个兵才回过神来，慌忙指着指挥部那顶帐篷。

许泽铭正蹲在弹药箱上吃压缩饼干，看见林威东的表妹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差点被饼干噎着。

他赶紧灌了口水把饼干顺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伸出手去和她握了一下。

林月汐的手掌不大但很有力，握手的力道和语气都直来直去：“我毕业于省城医学院，实习期在后方医院主刀过手术。”

说着，还递过去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毕业证书和后方医院开具的推荐函，说：“听说这里缺外科军医，我就来了。”

许泽铭接过推荐函翻了一下，心想林威东只说把他表妹过来当军医，可没说她这么专业。

许泽铭把推荐函还给她，问：“你想分到哪个组？”

林月汐立刻说：“外科组，如果前线的急救站缺人，我也可以去急救站，我跑得快，能在炮火间隙把伤员背下来。”

许泽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学生都不一样——不是沈棠那种纤细清瘦、安静如水的类型。

林月汐站在帐篷门口，逆着光，整个人像一株被阳光晒透了的麦子。她的皮肤是均匀的小麦色，显然不是养在深闺里捂出来的，而是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额角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大概是在哪儿磕碰的。

她的肩膀比普通女孩子宽一些，站姿笔直，两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充满了力量感。

急救站确实缺人，可这毕竟是林威东的表妹，许泽铭不想让她去太危险的地方，于是委婉劝导：“前线急救站的伤亡率很高，军医也一样。”

林月汐没有绕弯子，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来之前就做好了所有准备，不是来混日子的。”

此后的日子里，林月汐用行动兑现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主刀的手术，术后感染率是全师最低。她发明的“便携急救包”——用防水油布把止血带和消毒片裹成一个小卷，可以塞进每个士兵的军装口袋，被许泽铭推广到全师使用。

她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在手术台前站上十几小时，累极了就靠在椅子上闭一会儿眼，醒来继续干活。她不怕血，不怕脏，不怕炮弹在几十米外炸开时震耳欲聋的轰鸣。

伤员们都叫她林大胆，她听了只是笑一下，继续低头缝针。

许泽铭答应过林威东要照顾好他表妹，所以每次巡营时都会多往野战医院走几步。

他看见林月汐跪在地上给伤员包扎，军装的膝盖上磨出两块深色的痕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在帐篷里多加了一张行军床，又给急救组多批了一批担架。

偶尔夜深时前线没有炮击，几个军官和军医围在篝火边烤红薯分着吃，他也会把林月汐叫上。

许泽铭啃着红薯听她讲医学院的趣事，回想着在省城时和沈棠一起围着炭炉烤红薯的晚上。

许泽铭欣赏她。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欣赏，是一个指挥员欣赏一个好兵。

林月汐不是那种需要别人保护的姑娘，她能在炮火中做手术，能在泥泞里背伤员，能和他手下的任何一个兵比骨头硬。他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对她说了。

篝火边的几个老兵起哄，说团长你又没比人家大几岁，怎么说话跟老头子似的。

林月汐笑了笑，没说什么。

真正让许泽铭对林月汐刮目相看的，是那次被后世称为“赤石峪阻击战”的战役。

日军一个联队在坦克和重炮的掩护下突袭了赤石峪防线，许泽铭的团奉命守住隘口，等待援军。

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深夜，阵地上泥土被炸翻了好几遍，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许泽铭在指挥部队反击时，一块弹片划破了他的左肩，伤口从肩胛一直拉到上臂，鲜血把整条袖子都浸透了。

警卫员要背他下去，被他一把推开：“包扎一下就行，谁都不许声张。”

林月汐背着急救箱从野战医院一路跑过来，炮弹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山坡上炸开，碎石和泥土溅了她一身。

她冲进临时指挥所时看见许泽铭正用右手握着步话机下达反击命令，左臂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地上一小摊暗红正在慢慢扩大。

林月汐二话不说，把他按在弹药箱上，撕开他左臂的衣袖，伤口翻开，弹片嵌在肌肉里，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她从急救箱里拿出止血钳，声音很干脆：“有弹片，要马上取，这里没有麻药，你忍着点。”

许泽铭用右手握牢话机，说：“我左边交给你，右边还要指挥。”

林月汐点了点头，低下头开始清创。

止血钳探进伤口找到弹片位置时，许泽铭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把步话机攥得更紧了些，继续朝那头下达迂回穿插的坐标指令。

林月汐的手很稳，弹片取出来扔进搪瓷盘里，然后穿针引线，一层一层地缝合撕裂的肌肉和皮肤。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对着地图和步话机，她对着他的伤口和缝合针。

反击在预定时间准时打响。许泽铭挂断步话机时，她已经把他左臂缠好了绷带，正在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止血钳和消毒棉。

那天晚上战斗终于结束，阵地上暂时恢复了寂静。

许泽铭他从口袋里掏出沈棠的来信，借着篝火的余光又看了一遍。

信是上周收到的，她写省城梧桐开始落叶了，吴妈的莲蓉包好吃，陈其礼在军事会议上又夸了她。

她把日常琐事写得平淡而温暖，像是他在战壕里收到的一小片没有被炮火熏黑的天空。

许泽铭把信叠好放回胸口口袋里，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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