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八卦

战后，嘉奖令下来了。

许泽铭在赤石峪阻击战中指挥果断、身先士卒，率部歼敌数百，缴获武器辎重若干，被正式提拔为旅长。

授衔那天，林月汐站在野战医院门口远远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然后转身进了手术帐篷，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沈棠是从林威东那里得知许泽铭受伤的消息的。

那天她照常去货栈二楼取前线简报，推开门时林威东正低头译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和平常不太一样，那是一种正在斟酌措辞的审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份电报推到她面前。

电文很简短，只有几行字——赤石峪阻击战中，许团长左臂被弹片击中，已由战地军医手术取出弹片，无生命危险，正在后方医院休养。

沈棠把那份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次看得很急，目光飞快地扫过“弹片击中”和“手术”几个字，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才停了停；

第二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第三次，她的手指在“左臂”两个字上轻轻划过，抬起头时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把电报还给林威东，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弹片取出来了就好。他的左臂之前就受过伤，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影响他以后的行动。”

林威东接过电报放在桌上，轻声安慰：“有月汐在。她的外科技术在省城医学院是出了名的，清创、缝合、术后护理都有经验。她既然能把弹片取出来，就不会留下后遗症。”

沈棠默默地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窗外，河风把破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真心希望那个女孩子，可以医术高明。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对林威东说：“前线的事就拜托你了，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威东点了点头，她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起了风，沈棠把领口拢紧，一步一步朝军政府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的，始终是那份电报里那句“左臂被弹片击中”。

左手。

他的左手，缺了一截小指，又新添了一道疤。

她停下脚步，在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下站了几秒，抬手按了按胸口那枚平安符，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一个难得的周末午后。

林威东、马静宜、沈棠三个人约在省城新开的那家川菜馆。

马静宜在女子师范教书已有大半年，一进门便拉着沈棠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教务主任是个老古董，不许女学生上体育课，被她带着学生在操场上静坐抗议，最后硬是逼着学校改了规章。

沈棠笑着给她倒了杯茶：“你这个脾气当老师，学生怕你比怕教务主任还多。”

马静宜理直气壮地说：“怎么可能！我班上的学生都喜欢我，我带的学生作文比赛拿了全市第一。”

林威东坐在马静宜旁边，一如既往地话少，他把辣椒碟往马静宜那边推了推，过了一会儿，又把她面前那杯凉茶换成了热的。

马静宜正讲到兴头上，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转头瞪了他一眼。

林威东面不改色地说：“你没看热气吗？”

马静宜瞪眼：“你倒茶的时候不会说一声吗！”

沈棠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端起茶杯挡住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两个人斗嘴的模式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对了，沈棠。”马静宜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新闻，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你听没听说？”

“听说什么？”沈棠收回思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马静宜消息一向灵通——从省城中学到北平女师，从督军府到军政府，她总能比所有人先一步知道那些藏在表面之下的八卦。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兴奋：“你弟弟和她表妹，就林威东他表妹，叫林月汐的那个。前线都在传，说他们是一对，两个人关系很不一般。”

沈棠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片刻后她垂下眼睛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尽量维持声音平稳：“是吗？”

“你不信？”马静宜转向林威东，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不信你问威东。月汐是他表妹，他应该清楚。”

林威东被马静宜这一肘捅得筷子差点掉在桌上，扶了扶眼镜，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月汐在信里确实说泽铭对她很照顾，也说了他很英勇，聪明，能干。”

他眉头微微皱起：  “但这也没什么吧？她刚到前线，人生地不熟，泽铭作为我的好兄弟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至于英勇聪明能干——这是客观评价，不是感情表达。”

马静宜白了他一眼：“这还不说明问题吗？一个女的夸一个男的英勇聪明能干，你当这是写年终鉴定呢？”

林威东推了推眼镜，问出的问题让马静宜正准备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你觉得我英勇，聪明，能干吗？”

马静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好几下才夹起一块宫保鸡丁，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追着求夸奖吗？”

林威东面不改色：“我只是问了一个客观问题。”

马静宜说：“你再问我走了。”

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筷子捏得紧紧的，低头继续吃饭，耳根红成一片。

沈棠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嘴里，目光越过饭桌落在窗外那排被秋风吹得光秃秃的梧桐树上，耳边马静宜和林威东的斗嘴声渐渐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些被她压抑了这么久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此刻一股脑地涌上来，堵在胸口，闷闷的。

以前，他每次向她靠近，她都退后一步。

他总是往前走，她总是往后退。他会一直在原地等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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