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听闻

沈棠有些不知所措，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翻涌的思绪重新压回深水之下，然后加入他们的斗嘴，语气带了一丝俏皮：

“静宜，你这个包打听的名号在省城中学时就人尽皆知了。怎么到了现在还是这么八卦——前线的事都能被你传到这里来，你干脆去情报站和林威东抢饭碗得了。”

她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当晚。

夜深了，省城入了秋之后夜风已经带上几分凉意。

沈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拉到肩头又滑下去，枕头翻了好几个面还是觉得不舒服。她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凉风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窗外梧桐的枝丫在月色里投下疏疏朗朗的影子，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沈棠靠在窗台上看着那轮被云遮了半边的月亮，脑子里反复转着马静宜今天在饭桌上说的话——“你弟弟和她表妹，前线都在传，说他们是一对。”

林月汐。

她没见过这个姑娘，只知道她是林威东的表妹，医学院毕业就敢往战场上跑，瞒着家里，连父母都拦不住。她在赤石峪给许泽铭取弹片，没有麻药，他在那边指挥反击，她在旁边一针一针地缝。

他们配合默契，全师都在传。

沈棠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退，一直在回避，一直告诉自己这段感情不可以。

可现在，为什么感觉心好痛？

窗外的云飘过来遮住了半个月亮，梧桐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把手贴在微凉的玻璃上，指尖的温度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气。

也许，爱不一定是拥有。

如果那个姑娘真的能陪他在战壕里一起拼命，能在炮火间隙给他包扎伤口，能让他笑，能让他不再孤单——那她就远远地看着。

看着他琴瑟和鸣，看着他儿孙满堂，看着他过完他值得过的、没有她拖累的一生。

反正她是他的姐姐，这个身份永远不会变。

她可以用姐姐的名义继续对他好，给他织毛衣，写信叮嘱他注意安全，在他凯旋时站在欢迎的人群里为他鼓掌。

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停留在月台上他抱着她说“你一定要想我啊”的那一刻。

沈棠把窗户轻轻合上，回到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头。

那条灰蓝围巾就压在枕头底下，她伸手摸了摸，毛线已经被洗得有些起球了，但还是和很多年前她织好送给他时一样柔软。

许泽铭临行前把旧的留了下来，带走了新的围巾。她闭上眼睛把围巾贴在脸颊边，逐渐放轻松，终于睡着了。

与此同时，前线。

许泽铭刚从野战医院换完药，左臂的绷带拆了，新生的皮肤在弹片留下的疤痕上覆了一层淡粉色。

林月汐今天给他换了最后一次药，把拆下来的旧绷带扔进垃圾桶，说：“恢复得不错，以后不用再来了。”

许泽铭活动了一下左臂，感觉恢复如初，真心感激：“谢谢你啊！医术真不错！”

林月汐爽朗的笑着，挥了挥手。

许泽铭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夜风裹着前线特有的硝烟和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篝火边几个刚换岗下来的老兵正围坐在一起烤火，不知道谁起的头正聊得热火朝天，他本想绕过去直接回指挥部，却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混在林月汐的名字旁边，从篝火边飘过来。

“你们说许旅长和林医生到底是不是一对？我看他们挺般配的，一个指挥一个救人，夫妻档上战场，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肯定是一对。你看许旅长每次打完仗都往野战医院跑，林医生给他缝伤口，他在旁边还指挥反击，缝完了两个人还坐在篝火边聊天——这关系能一般？”

“林医生人挺好的，医术好，脾气也好，跟咱们这些粗人说话从来不大声。她跟许旅长要是真在一起了，那是咱们旅的福气。”

许泽铭站在帐篷阴影里，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整了整军装领口大步朝篝火走去。

几个老兵看见他走过来立刻收了话头，一个个站起来立正敬礼。

许泽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在篝火边蹲下来，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里烧红的木柴，火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他像是在跟一群老伙计唠家常，“林医生是全旅最好的军医，我尊重她，也敬佩她。她救过我的命，也救过你们很多人的命。但是我跟她之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尤其是在林医生面前。人家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听你们说闲话的。”

几个老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挠挠头，嘿嘿笑了一声：“旅长，你要是对林医生没意思，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林医生人这么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许泽铭把树枝往篝火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瞪了他一眼：“我把话放在这了，你们少打人家军医的主意！好好打仗，等战争结束想追谁追谁去！”

他转身大步朝指挥部走去，身后传来老兵们压低了但压不住的笑声。

许泽铭摇了摇头，心想看来以后得注意些了。他答应过林威东要照顾好他表妹，照顾不是让人家在背后嚼舌根，赶明儿该跟林月汐保持点距离了。

许泽铭躺到行军床上，把军装外套叠好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准备睡下了。

篝火的光透过帐篷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光影，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兵力部署，忽然一个念头像冷枪子一样击中了他的后脑勺——这些风言风语会不会传到省城去？

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帐篷顶那盏摇摇晃晃的马灯，困意瞬间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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