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误会

前线离省城虽然远，可今天篝火边那几个老兵能议论，明天炊事班就能当段子讲，后天辎重队就能把话带到后方兵站，再往后——许泽铭不敢往下想了。

沈棠要是听说了会怎么想？她那个性格，天塌下来都是自己扛，受了委屈从来不说。这件事如果从别人嘴里传到她耳朵里，她只会默默地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辗转反侧。

许泽铭吓出一身冷汗，从行军床上一跃而起，抓起桌上的钢笔和信纸。马灯的光不够亮，他又点了一根蜡烛，趴在弹药箱上开始写信。

他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林月汐是林威东的表妹，他把林月汐当成好兵、好军医，他从来没有对林月汐有过任何超出战友关系的想法，他这辈子喜欢的人只有一个，从来都是那个人，没有别人。

他写得很急，字迹潦草而用力，有些地方墨水还没干就被他的手指蹭花了。

写到“那个人”三个字时他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最终没有写名字，只是在后面加了一行——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天还没亮就冲出帐篷把信交给了勤务兵，千叮万嘱这封信很重要，务必尽快寄出。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没有送到沈棠手上。

它躺在一辆被日军飞机炸翻的邮车里，和无数封家书、军报、情书一起散落在华北某条泥泞的公路上，信封上“沈棠收”三个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最终被后续部队的靴子踩进了泥里。

而沈棠在省城等了一封又一封信，始终没有等到他对“林月汐”这三个字的任何解释。

她告诉自己，如果他不提，那一定是因为不需要提——不需要向她解释，不需要向她报备，不需要让她知道。

也许马静宜说的对。

也许那个姑娘真的是他的女朋友。

也许他只是在委婉地告诉她，不要再等了。

她给许泽铭的新毛衣已经织好了，叠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寄出去。

她想，如果有一天他回来，如果他还需要，她再给他。如果不需要，她就把它压在抽屉最底层，和自己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起锁好。

许泽铭把那封报备信寄出去之后，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每天通讯兵来送电报时他都会多问一句“有没有我的私人信件”，通讯兵每次都说没有。

他靠在行军床上盯着帐篷顶那盏摇摇晃晃的马灯，把心里的疑惑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

最可能的答案是他写得太过火了，吓到她了。他说他这辈子喜欢的人只有一个，从来都是那个人，没有别人。

他当时趴在弹药箱上写得热血上头，现在想来，沈棠看到那封信时大概又皱起了眉头。她一直都是这样。

他每次往前迈一步，她就往后退半步。他在月台上说“你一定要想我啊”，她脸红红地推开他；他翻窗进她公寓说“我的命是你的”，她把桂花糕塞进他怀里让他快走。

这些年许泽铭都习惯了。

他继续按惯例给她写日常信——汇报前线战况，抱怨伙食太差，叮嘱她注意身体。

这次的回信倒是没让他等太久。

他拆开信封时心跳还是快了几拍，但读完第一行就踏实了。沈棠的语气和往常一模一样，末了叮嘱他注意左臂的旧伤，天冷多加衣，别逞能。

许泽铭靠在行军床上把信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份一如既往的絮叨就是她最明确的回应——她还在，还关心他。

他美滋滋的想，等时机成熟，他会站在她面前，把那些藏在信里没写出来的话，一句一句亲口告诉她。

然而，省城树欲静而风不止。

督军中风的病情在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治疗后，竟然有了好转的迹象。

军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他已经能靠在床头坐起来了，右手虽然还是不太利索，但左手已经能自己端着碗喝粥，说话也比刚送进医院时清晰了许多。

陈其礼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那份病情报告，他看了很久。父亲要好了，这是好事吧。

可父亲要是真的好起来，以他那副不服输的脾气，会甘于就此退居幕后吗？

他会不会重新试图掌控军权，会不会把他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稳住的一切再次掀翻，会不会把联合抗日的成果付之一炬——而这一次，他还有勇气再和父亲来一次父子对峙吗？

沈棠坐在办公桌对面，正整理一份各国使馆的照会汇总，已经悄悄把陈其礼的反应全部收入了眼底。

她知道那份病情报告的内容，也看出来陈其礼在愧疚。

他觉得自己逼宫是不得已，但逼宫之后还把父亲软禁在医院里就是大逆不道，可他同时又害怕父亲康复之后重新掌权。

他既想做一个孝顺儿子，又想做一个合格的代理督军，可他越想两全，脸上的疲惫就越藏不住。

她见过太多这样既要又要的人。

陈其礼想让父亲安享晚年，又想彻底掌控省城的军政大权。这两件事本来就是矛盾的，他想要两全，就只能把自己撕成两半。

与其让他继续困在这种自欺欺人的挣扎里，不如帮他找一个既能照顾父亲、又能确保父亲不再干政的体面方案。

沈棠斟酌着开了口：“督军夫人走得早，督军早年操持军务，对身边的女人也不甚上心。现在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好，身边应该有个可心的人贴身照料。”

陈其礼转过身来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后勤处的号码，让人按照督军的喜好，去找一个漂亮、可靠的护理人员，安排到医院贴身照料督军的饮食起居。

重点是这个护理人员要足够可靠，每天向参谋处汇报督军的身心状况——毕竟父亲年纪大了，他做儿子的必须随时了解他的健康和想法。

他强调了好几遍“健康”和“想法”，电话那头连连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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