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提拔

沈棠低下头继续工作，钢笔在纸上划过一串流畅的英文，嘴角微微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陈其礼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做一个好人，想对得起所有人，想两全，想面面俱到。

可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两全？能守住底线就已经很难了。

窗外梧桐叶子还在落，省城的秋天，还长着呢。

看护很快就找到了。后勤处送来的档案上写着：唐小禾，二十岁，省城本地人，曾在督军府后勤处做过两年杂役，后调去医院护理部，有护理中风病人的经验。

陈其礼把档案递给沈棠，让她先去医院看看这个小唐行不行。

沈棠是当天下午去的医院。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督军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单人套房，门口站着两个便衣警卫。

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竟然是督军的笑声。

沈棠脚步微微一顿，她和督军接触不多，从前督军总是板着一张脸，偶尔笑也是那种短促而响亮的军人的笑。

可现在病房里传出来的笑是那种老人特有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开怀。

沈棠推开门。

督军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气色尚可。

一个穿着浅蓝布衫的年轻姑娘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喂他。

她喂得很慢，每喂一口都先在自己嘴边吹凉，再用嘴唇碰一下确认温度，然后才送到督军嘴边。

督军吃东西不利索，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立刻拿起手帕轻轻替他擦干净，丝毫不嫌弃。

唐小禾听见声响，抬头看见沈棠站在门口，立刻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声音清脆而柔软，像春天刚冒出来的第一茬嫩芽：“沈小姐好。我是唐小禾，您叫我小唐就行。”

沈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天真烂漫，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小鹿。

“小唐……人很机灵。”督军靠在床头，说话还不是很利索，“比……那些木着脸的护士……强……多了，让……她留……下吧。”

沈棠微微一笑，说：“当然，一切听您的安排。”

她站在床边和督军寒暄了几句，又问了小唐几句护理上的细节——翻身频率、饮食禁忌、康复训练的安排。

小唐一一回答，条理清晰，对督军的病情和护理方案了如指掌。

沈棠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这个小唐绝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天真烂漫，她明明是在帮陈其礼做事，但对着督军又表现的那么自然。

回到军政府后，她把医院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说人没有问题，细心周到，督军很喜欢。

陈其礼松了口气：“那就好，让她留下吧。”

他拿起电话准备打给后勤处，随口说了句——对了，后勤处跟她谈好了，按月发薪水，年底还有奖金，她答应每天向参谋处汇报父亲的情况。

“钱？”沈棠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陈其礼握着电话的手停在半空，“这不牢靠，督军又不是没钱。当小唐得了督军的欢心，能拿到的钱更多的时候，难保不倒戈，你得有别的手段。”

陈其礼愣了一瞬，然后放下电话，连连拍着脑袋：“说得对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光靠钱不行，得让她有离不开我们的理由。她家里人都在省城吧？恩威并施，她才会死心塌地。”

他拿起电话重新拨给后勤处，对着听筒那边交代了一大串，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忽然看着沈棠由衷地笑了一下——这些内政上的弯弯绕绕，他每次都是在她的提醒下才恍然大悟。

陈其礼看着她，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参谋处那些满腹兵书的参谋都多。

他拿起桌上那份刚拟好的任命书——那是他之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签的——然后提起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外事联络处正主任的位置已经空了快半年了，这段时间你做的事都是主任的活，早就该是你的。”

沈棠接过任命书，低头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我会好好工作的。”

顾敏之早就提醒过沈棠不结婚可能带来的流言，果然应验了。

随着陈其礼对沈棠的倚重越来越公开化，军政府内外便渐渐有了些风言风语。

起初只是私下嚼舌根——说沈棠一个能坐上外事联络处主任的位置，靠的不是本事，是陈其礼的偏爱。

后来话就越传越难听，没结婚的女下属和年富力强的男长官，这种话题永远不愁没有听众。

这些话通过牌桌传到了陈其礼太太耳朵里。陈其礼的太太吴秀芳，娘家是省城本地一个商贾，嫁进陈家时带来了一笔丰厚的嫁妆。

她和陈其礼结婚五年，生了两个女儿，平日里夫妻关系说不上亲密。

陈其礼待她不差——衣食住行从不亏待，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只是很少回家。

以前陈其礼刚坐上参谋处的位置时，她尚且能在督军府的例行宴会上以陈太太的身份出现，和那些师长太太们客客气气地寒暄。

现在陈其礼已经是省城军政长官，按说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可她的底气却越来越薄。

没有儿子一直是吴秀芳的心病。她生二女儿时难产，险些没了半条命，大夫说再想要怀孕恐怕不易。

陈其礼嘴上从不在意，每次她提起这事他只是摆摆手，说有两个女儿足够了。

可吴秀芳不信，她始终觉得一个男人越有权,就越会找女人——找更年轻、更漂亮、更能给他生儿子的女人。她一直担心，如今这不就应验了吗？

沈棠比她年轻，比她好看，比她更能干，能和陈其礼并肩作战，能替他出谋划策。而她自己呢？她连给陈家生个儿子都做不到。

吴秀芳不想坐以待毙，她决定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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