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示意

吴秀芳先是请了陈其礼的勤务兵吃了顿饭。

那勤务兵刚入伍时，还叫吴秀芳嫂子，如今是陈其礼身边跑腿传话的人。

小伙子念旧，又见她态度恳切，三杯酒下肚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沈主任确实和陈长官走得很近，但那都是在工作上。她经常加班到深夜，在陈长官办公室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两个人对着地图和文件讨论个没完。

他还说沈主任和陈长官从来不在办公室里独处，就算深夜加班也敞着门，门口的警卫员都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两个人说话的语气公事公办，连玩笑都很少开。

吴秀芳微笑着给他夹了块鱼，心里却半点也没有释然。

一个能和陈其礼并肩站在军事地图前讨论军国大计的女人，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把参谋处元老都插不上手的权力交出去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比她这个只会插花喝茶的太太强太多了。

就算他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单是这份精神上的默契，就比肉体上的出轨更让她嫉妒得发狂。

吴秀芳又辗转打听到沈棠从前订过两次婚，都告吹了。

第一次孙家，好像是孙家儿子在外面有人，但沈棠名声也不怎么样；第二次是钟家，婚期都推迟了，最后还是退了婚，原因不详，这就更可疑了。

在吴秀芳看来，如果一个女孩子好好的，不会两次订婚都不成功。外头说她生性风流、朝三暮四，看中陈长官的权势才往他身边凑，这种话她信。

吴秀芳越打探越觉得沈棠是个威胁，可是她眼下既没有把柄，也没有人会帮她出头。

于是她决定换个办法——她借着大女儿过五岁生日的名义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给军政府几乎所有官员的太太都发了请帖，也特意给沈棠寄了一份。

吴秀芳在请帖上写了好些热络的话，说女儿一直仰慕沈小姐的才华，请她务必赏光。

她想在这场宴会上亲眼看看沈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想让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太太们看看，她吴秀芳不是坐以待毙的软柿子——她请沈棠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心虚，不躲避，她要正面迎敌。

沈棠收到请帖后，皱起了眉头。她和吴秀芳本来也没什么交情，话都没单独说过几句，这份请帖来得多少有些刻意。

她知道外头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到了陈太太耳朵里，也知道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去，会被人说攀附陈家；不去，也会被人说不给陈家面子。

她权衡了片刻，让助手去备好礼物：一盒进口的法国巧克力，一套商务印书馆新出的儿童画册，还有一只给小女孩的泰迪熊。

礼数做到，心意尽到，就够了。

宴会当天军政府有重要的外交照会需要她亲自处理，她本来也分身乏术，便让助手把礼物连同手写的贺卡一并送了去。

礼物送到时，吴秀芳正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客。

她穿着新做的绛紫色旗袍，头发烫了时兴的大卷，笑着接过礼物当面夸赞沈小姐有心了，小女儿最喜欢巧克力。

等助手转身走远，她脸上的笑容便像一层被冷风吹皱的薄冰。她回到客厅把礼物搁在角落里那堆礼盒最下面，端起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她请沈棠，她不来。这是什么意思？是看不起她，还是做贼心虚不敢面对她？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愤怒——这个女人占了她的丈夫，还如此理直气壮。她不就是一个会翻译几门外语的高级秘书吗，凭什么？

她吴秀芳绝不认输。

吴秀芳现在在省城太太圈里的地位，和从前可不一样了。

如今陈其礼已经是省城军政长官，她也成了太太圈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每周三下午的牌局就固定在她家里，客厅里摆两桌，一桌麻将一桌桥牌，来的都是省城军政要员的太太们。

吴秀芳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新换的骨瓷茶杯，身后站着随时续茶的佣人。

这天牌桌上孙司令的太太、马师长的太太都在。

吴秀芳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茶杯搁在杯托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两桌人都听见。

“说起来，外事联络处那个沈主任，你们都知道吧？就是许军长的养女，跟老孙家退过亲的那个。这么年轻就当了正主任，本事真是大。我听说她最近又忙得不着家，他们办公，我也不懂，只是想着女孩子家这样辛苦，以后嫁人可怎么办呢。”

孙太太摸牌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吴秀芳一眼。她当然知道沈棠是谁——当年沈棠差点成了她的儿媳妇，后来退婚时她还哭过好几场。

这些年她对沈棠始终怀着一份复杂的愧疚和偏爱，此刻听见吴秀芳话里话外绵里藏针，便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了一道：“沈小姐是真有本事的，她在北平大学读书时还给法国人做过翻译，这种人才，军政府能留住是福气。”

吴秀芳笑着点了点头，把话题轻轻揭过了。

但等孙太太起身去洗手间时，吴秀芳一边搓麻将一边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语气随意而惋惜：“沈小姐订过两次婚都退了。第一次是老孙家的经纶，第二次更不得了——大总统的小儿子。这么好的姻缘都退了，也不知道是哪里不称心。”

马师长的太太和孙太太不同——她没有替沈棠说话的立场，只是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地记在了心里。

牌局散场后，她回到家在饭桌上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学给了自己的丈夫马师长。

马师长听完，皱了皱眉，沈棠是有才华的，他现在也是站在“少壮派”的。

现在军政府里分了两派，“少壮派”就是陈其礼为代表的势力，包括许泽铭、林威东、沈棠等，像孙司令、许军长等人自然也是站在这一方。

“老旧派”则是拥护督军的，说是拥护督军，其实无非是不满意原来的权力被分走，“老旧派”实力不如“少壮派”，但人数也不少，毕竟权力更迭势必要动一些人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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