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连环

马师长一听就知道这是女人的拈酸吃醋，因此叮嘱马太太：“这种事别瞎传。”马太太应下了。

但马太太的嘴从来就不是能守住秘密的，第二天一早去后勤处领物资时，便把这些话连带着自己添的几分油醋，一五一十地倒给了后勤处的几个太太。

这些话传到郭主任耳朵里时已经是三天后了。郭太太在饭桌上说起时，还特意加了句“你说这沈小姐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陈长官这么重用她”。

郭主任放下筷子，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

沈棠，又是她。

这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从踏进军政府那天起，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他在参谋处熬了快二十年，从督军时代就在档案室整理文件，好不容易熬到副主任的位置，主任的位置一直空悬，他以为应该是自己的。

可沈棠一来就把他挤到了角落里——每次军事会议她坐在陈其礼右手边，那个位置以前是参谋长坐的，他连发言的机会都越来越少。

他不是没想过扳倒她，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口。现在这把刀递到他手上了——陈其礼的太太不满意她，“少壮派”自己内讧了，他当然要推波助澜。

他需要的不是证据，而是编成一份能递到联合军事委员会手里的材料，把水搅得更浑一些，如果自己事情办的漂亮，而得了吴秀芳的青睐有加，那么是不是离陈其礼的权利中心就更进一步了？

想到这里，郭主任推开饭碗站起来，走到书房里铺开信纸，拿起钢笔。笔尖在纸上顿了片刻，然后他写下第一行字：关于外事联络处主任沈棠利用职务之便，与前线指挥官许泽铭暗中勾连，涉嫌贪污公款、泄露军机、举止不端的举报。

窗外夜色沉沉，他的笔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份举报信寄出去之后调查组敲开沈棠办公室的门，沈棠被停职审查，他暂代主任之职，重新坐回那个被夺走太久的座位上。

他不是想搞垮陈其礼，他只是要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女人回到打字机前，老臣回到决策桌旁。这才是规矩，这才是公道。

郭主任罗织出三件“证据”。

第一件是财务上的“可疑资金”——外事联络处有几笔正常的外事经费支出，因为涉及前线情报站的秘密经费，没有在常规账目上写明用途，他把这几笔支出摘出来，指控沈棠挪用公款。

第二件是人事上的“裙带关系”——沈棠是许泽铭的姐姐，而许泽铭在前线担任旅长，两人之间有频繁的书信往来，郭主任把这些往来曲解为沈棠利用职务之便向许泽铭传递情报。

第三件是作风问题——沈棠两次订婚不成，举止轻浮，他没有提陈其礼，毕竟他的最终目的是抱上陈其礼的大腿。

郭主任写完那封匿名举报信，又用别的字体逐字逐句地誊抄了一遍，然后把它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用胶水仔细封好口。

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只写了联合军事委员会纪律调查组的地址，第二天一早亲自送去邮局。

信在省城邮局中转时，负责分拣这批信件的邮差，是军政府周副参谋长的人。

周副参谋长从督军时代就在参谋处做事，熬了这么多年，头发都熬白了大半。督军对他很是信任，也是盛极一时的红人。

当年督军府里除了督军本人，就数他的签字最有分量，各级军官见了他都要立正敬礼，逢年过节送礼的人能从参谋处门口排到大街上。

可陈其礼在许泽铭和林威东的支持下稳稳当当地坐上了代理督军的位置。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位前任督军的头号心腹便从云端跌到了泥里。

陈其礼倒没有明着打压他——明着打压太难看，不符合陈其礼一贯的君子作风——只是把参谋处最核心的军务分配给了几个年轻参谋，把他手里那些实权一点一点地挪走，表面上客客气气地请他多休息、保重身体，实际上就是把他架空了。

他表面上服从，心里从来没有认过这个比他小一辈的年轻长官。

周副参谋长在省城经营多年，人脉遍布各个角落——从督军府的机要秘书到邮局的分拣员都有他的人，任何人想要把举报信寄出省城，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郭主任把信投进邮筒之后不到两个时辰，这封举报信就已经被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周副参谋长手里。

他轻轻挑开信封，读完了内容，嘴角微微挑起。

周副参谋长把信原样封上，让人送回邮局，靠在椅背上思索起来。

郭主任想扳倒沈棠，但这点格局太小了——扳倒一个沈棠有什么用？要走就要把陈其礼一起拖下水。

周副参谋长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烧到陈其礼的脚下。

他提起笔，用左手拟了另一封的举报信——关于省城军政长官陈其礼与下属沈棠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且因此延误军机，导致前线物资调配严重滞后。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槐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纪律委员会的调查组里有几个是他旧相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把这两封信放在一起看，然后得出一个他早就替他们拟好的结论——沈棠以色事人，陈其礼因色误事。

省城军政府，该换人了。

对了，纪律委员会里的那个老付，是郭主任的老同学，到时候可以让旧相识举荐老付来调查组。

等郭主任知道来的是自己的老同学，不用任何人点拨，他就会主动去找老付喝酒叙旧，在推杯换盏间把那些“证据”一样一样递过去。

而老付带队来省城调查，查出的结果自然会坐实郭主任的举报。到时候两封举报信并案处理——沈棠与许泽铭勾结贪腐，陈其礼包庇纵容、私德有亏。

一箭三雕，连人带位置一并清空。

就让郭主任去当那个出头鸟，他在后面慢慢看戏。

等火烧得够旺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省城的军政格局就重新洗牌，回到督军在时，大权在握的盛况——那才是周副参谋长真正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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