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停职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两封举报信在纪律调查组的档案室里被并案处理，老付带着一个三人小组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郭主任收到消息时，喜形于色。

老同学果然够意思，来之前就给他透了底，说这次调查的重点是沈棠的财务往来和与许泽铭的通讯，让他把能用的材料都准备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叠早就整理好的“证据”，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调查组是在一个早晨突然来到军政府的。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军政府大楼门口，付明义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带着两个调查员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冷硬的回响。

他们先找陈其礼谈了话，关上门谈了很久，然后要求见沈棠。

沈棠被叫进会议室时，三个穿黑色中山装的调查员坐在长桌对面，付明义居中而坐，面前摊着那份举报材料。他的目光从沈棠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审慎的打量，然后低下头翻开材料，语气公事公办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沈主任，联合纪律调查组接到举报，反映你在担任外事联络处主任期间，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与前线指挥官许泽铭暗中勾连，贪污公款，泄露军机。另有举报称你与陈其礼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影响了军务决策。请你配合调查，如实回答。”

沈棠在长桌这端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与付明义对视。

“好。请问。”

调查组的提问一个接一个。

先是关于经费——举报材料中提到外事联络处有几笔数额较大的经费支出没有明确用途，其中一笔直接汇给了许泽铭所在的旅部，请她解释这些经费的具体去向。

沈棠回答逻辑清晰：“那几笔经费是前线情报站的秘密支出，用于维持华北地区的情报网络运转，许泽铭的旅部是情报中转站之一，资金经由他手分发到各个情报点。每一笔都有完整的审批流程和签收记录，原始凭证都在档案室，随时可以调阅。”

付明义翻了一页材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举报材料中附了一份你与许泽铭的书信通讯记录。从记录来看，你们通信的频率十分之高，远超正常家人之间的联络。沈主任，请你说明这些书信的内容和目的。”

沈棠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想起那些信——他趴在弹药箱上就着马灯的光写的，字迹潦草而用力，有些地方墨水还没干就被手指蹭花了。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是一句“我很好，你放心”。

他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絮絮叨叨的日常里，藏在那个模糊的“你”字后面。这些信是她和他之间最私密的对话，是她在这段漫长等待中唯一的慰藉，是她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反复翻看的珍宝。

她不可能把它们交出去。

沈棠抬起眼睛看着付明义，声音还是那样平稳而清晰，却比回答任何问题时都更坚决。

“那些书信是正常家人通信。我和许泽铭是姐弟，家人之间通信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我拒绝提供具体内容。”

付明义撇了撇嘴，然后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你与陈其礼的工作关系是否超出了正常范畴？有人说你经常深夜出入陈其礼的办公室，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沈棠没有回避，没有犹豫：“我和陈其礼的工作关系完全正常。深夜加班是因为外事电讯经常在夜间到达——前线不分昼夜，后方也不能按时下班。至于他家中——那是他夫人邀请我参加大女儿的生日宴会，我礼到了，人没到。如果这也算‘单独相处’，那整个军政府的同事都算。”

付明义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份举报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女人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踩在事实上，没有半个多余的字。但他手里有举报信，有郭主任提供的“证据”，有联合纪律调查组的正式授权——这些足够让他按流程办事，先把人停职再慢慢查。

刚才和陈其礼谈话时，他也默许了这种调查。

片刻后，付明义站起来合上文件夹，声音平淡而官方，宣布联合纪律调查组决定：“即日起沈棠暂停外事联络处主任职务，配合后续调查，外事联络处的工作由郭副主任暂代。”

沈棠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从陈其礼办公室门口经过时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侧过头，隔着半掩的门缝看见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指节捏得发白。

他没有抬头，她也没有停下。

沈棠径直走出了军政府大楼。

郭主任站在走廊拐角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整了整中山装领口，推开了外事联络处办公室的门。

那把椅子，现在归他了。

傍晚，林威东来到了许宅。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我都查清楚了，有人在搞你——郭主任的举报信，调查组里那个老付和郭主任是老同学。”

林威东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不满。

“联合军事委员会本来就是个松散的协调机构，各省的军政事务从来都是各行其是。他们凭什么把手伸到省城来查你？说到底，是陈其礼不够硬气。他完全可以顶住压力拒绝调查，或者至少坚持让你一边工作一边配合审查，但他没有。他默许调查组停你的职。”

沈棠靠在窗台上，夕阳把她的侧影拉得很长，落在木地板上，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他就是一个不够勇敢的人，或者说，有些懦弱。他太看重程序正义，太在乎自己的名声——这个词怎么说来着，爱惜羽毛。架空督军那次他就犹豫了很久，后来签字也是因为大势所趋。他从来不是那种敢拍桌子跟上面硬顶的人。调查组来了，他觉得自己有义务配合调查，觉得自己应该避嫌，觉得自己必须在所有人面前保持一个‘公正’的形象，哪怕这份‘公正’是以牺牲他最得力的下属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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