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旧相识

沈棠所料不错。

她买了火车票的消息传到调查组耳朵里时，付明义正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翻看郭主任送来的那叠“证据”。

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郭主任的号码，说沈棠要回北平。

郭主任那头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半度：“不能让她走！她走了调查怎么办？这不是畏罪潜逃吗？！”

付明义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反问他：“你手里有没有沈棠犯罪的实证——不是举报信，不是流言，是能直接证明她贪污、泄密、乱搞男女关系的铁证？”

郭主任张了张嘴，手里那叠所谓的“证据”，连一份能站得住脚的都挑不出来。

付明义听他沉默，便替他说了后半句：“既然没有实证，她父亲是许峰，弟弟是许泽铭，两个都是战场上手握实权的将领。她要走，谁敢拦？”

郭主任不甘心地挂了电话。

付明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省城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想的却是郭主任永远不需要知道的事——沈棠主动离开省城，对所有人都好。

调查组不用冒着得罪许峰和许泽铭的风险去硬碰硬；郭主任可以安安稳稳地继续坐在外事联络处那把椅子上；他付明义也能顺理成章地拖延调查——既然被举报人已离开省城，调查进展慢很正常。

没有人会追究他办案不力，省城这摊浑水他也可以搅得更混了。

至于周副参谋长那天在酒桌上暗示的那些话和那匣子黄金……

该做的，他还得做。

第二天一早，付明义的副手带了两个调查员去了许家，说调查尚未结束，请沈主任留在省城配合后续调查。

沈棠正把藤箱从柜子里搬出来，头也没回。

一旁的顾敏之先开了口：“有沈棠犯罪的证据吗？”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那个调查员被噎了一下，说：“这样离开恐怕不合适。”

沈棠转过身来，靠在衣柜边上，目光平静而从容。

“你们要关押军属吗？要不要我给父亲和弟弟发电报，说省城的调查组觉得你们家里人不配回北平读书，怀疑你们的女儿和姐姐会逃跑？”

那个调查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来之前付明义交代过——沈棠要走，拦不住，也不必拦。他不过是按流程走个过场，以免落人口实。

他退后半步，说了句“既然你不配合，我们也不好强行扣押”，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沈棠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过身把藤箱的搭扣扣紧，和顾敏之互道了保重，然后提起藤箱，推开门，头也不回地朝火车站走去。

林威东派的人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她北上，一路上都很顺利。

答辩安排在北平大学外文系的小会议室里，沈棠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三位评审教授，周教授坐在最右侧，手里翻着她的论文，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一如既往地严厉而温和。

她的论文题目是关于国际法翻译中的术语标准化问题，从英法德三语对照的角度切入，引用了她在军政府外事联络处处理过的真实外交电讯作为案例。

周教授在她答辩结束后摘下眼镜，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你的论文比之前的初稿多了些实战的东西，太完美了！”

答辩通过之后，钟绍文的电话打到了外文系的传达室。

他不知从哪里得知沈棠回来了，说无论如何要请她来家里坐坐，两个孩子一直念叨她，大嫂也总说起她。

沈棠犹豫了一瞬，然后说好。

钟公馆的门廊和从前一模一样，灰砖墙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那几株海棠落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冬日灰蒙蒙的天空。

大嫂程氏牵着两个孩子从楼梯上走下来，两个孩子都长高了不少。

钟蔻规规矩矩的叫：“沈阿姨好。”

钟茂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奶声奶气：“沈阿姨好。”

沈棠摸了摸他的头，从手袋里拿出两包芝麻糖分给他们，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跑到院子里去了，妈妈平时不许他们吃糖，但是客人送的，是可以吃的。

程氏拉着她的手坐下来，闲话家常。她看着沈棠比从前更瘦削的下巴和更沉静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我听说了省城的事，那些人就是看不得女人有本事，你别放在心上。”

沈棠笑着摇了摇头说：“会过去的。”

她注意到客厅里的陈设和从前一样，只是少了二嫂林墨的身影，便顺口问了一句：“二嫂还好吗?”

程氏闻言，压低声音说：“自从绍武死后，林墨就像变了个人，深居简出，把以前那些花枝招展的衣裳都收了起来，整天穿着素色旗袍待在房间里，偶尔出来也只是坐在花园的藤椅上发呆。”

沈棠默默听着没有接话，心里轻轻叹了一声，林墨从一个八面玲珑，甚至有些尖酸刻薄的少妇变成了这座宅子里最沉默的人。

从钟公馆告辞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沈棠穿过花园准备从侧门离开，却看见藤萝架下那张藤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

藤萝早已枯萎，几根干枯的藤蔓垂在架子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林墨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渐暗的天色里碰在一起。

沈棠停下脚步，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问候：“二嫂安好。”

她正准备继续往侧门走，林墨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声音不似从前那般娇媚而带着刻意的甜腻，而是淡淡的、平和的，像是被岁月沉淀过的清水。

“沈小姐，你等一下。你还在怪我当初为难你吧？我这个人，从前总觉得只有算计别人，才不会被别人算计。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曾经戴满了翡翠戒指的位置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枚素银指环。

沈棠停了下来，暮色从花园的围墙上缓缓漫下来，把两个女人的影子融进了同一片灰蓝里。


　　https://www.msvvu.cc/75465/75465892/4300621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msvvu.cc。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m.msvv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