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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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没有回应过去的事情。“这株藤萝夏天的时候应该很好看。”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笑,“从前我坐在这个位置,从来不会看这些花花草草,那时候我的眼睛只盯着客厅里的东西,谁坐了什么位置,谁得了什么好处。现在坐在这里天天看,才发现藤萝开花的时候真的很美,可惜从前一次都没认真看过。”
沈棠静静看着她。
林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钟绍武死在南风馆那天,我其实有些畅快。”
沈棠是有些能理解她的。
林墨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像是藤萝枯枝上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一边为自己终于不用再伺候他了而畅快,一边又为自己这种畅快感到后怕——怕自己变成那种铁石心肠的女人,也怕这一切太像一场镜花水月。”
“所以当大总统要调查绍武死因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在公爹面前坦白了自己丈夫的取向,然后让别馆的下人咬定他是自己一个人出门的。可事实不是这样。”
沈棠微微有些吃惊,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其实,那天有个下人看见他被几个人架上了车,回来说二少爷好像被绑了。我刚要让人去追,就看见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张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字:帮你解决个大麻烦,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我当时不知道那张纸条是谁留的,后来猜到了。”
沈棠恍然大悟。
花园里暮色四合,藤萝枯枝在晚风里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墨那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很久以前就隐约猜到但从未深究过的暗门。
她想起那年钟绍武死在南风馆之后,钟家的人没有追究、没有调查,所有人都默认了那是一场意外。
只有钟夫人疯了一样地喊着是她和许泽铭干的,而所有人都不信——因为钟绍武的丑闻太不堪入目了,不堪到没有人愿意去翻查真相。
原来是因为林墨。
原来许泽铭当年算无遗策,连林墨的恨都算进去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林墨,声音比平时更轻了几分,却没有半分责怪。“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林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些枯枝上,“说出来,心里松快些。我只是想告诉一个人,不想一个人扛着了,你是合适的倾诉对象。这些年再也没有人半夜喝醉了酒回来砸东西,再也没有人当着我的面搂着别的女人或者男人进进出出。可每次半夜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和那座别馆一样空。”
沈棠从石凳上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的衣摆,走到藤萝架下,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枯藤,声音带着一种穿越了无数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没必要觉得沉甸甸的。你还年轻,外面还有很大的世界。这座宅子困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林墨抬起头看着沈棠,她觉得沈棠说这些话时整个人都在发光,一种很柔和很坚定的光,像是冬天里摆在窗台上的一盆文竹,安静地绿着,却比任何花朵都更能撑过漫长的寒冬。
她站起来整了整旗袍的衣摆,朝沈棠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钟公馆走去。
沈棠站在藤萝架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尽头,然后转过身朝侧门走去。
藤萝枯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她想,许泽铭那张纸条写得很简单,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精准的子弹,打在了最脆弱的那一环上。
有些人被仇恨困住了一辈子,有些人用恨意换来了自由——林墨大概属于后者。
她站在藤萝架下,忽然很想念那个算无遗策的人。
他已经从那个在巷口蹲着等她放学的少年,变成了她越来越敬重的战友,和藏在平安符里日夜思念的名字。
沈棠把大衣领口拢紧,推开侧门,走进了北平冬日的暮色里。
夜色深深。
沈棠仿佛看见许泽铭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穿着那件她熟悉的藏青色中山装,左手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在洪山口被弹片划过的旧疤。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些,也瘦了些,但精神很好,正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那种她最熟悉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鹅黄色碎花旗袍的年轻姑娘,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仰着脸看许泽铭,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挽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的什么东西,笑得像春天的风铃。
许泽铭低下头听她说话,然后也笑了,伸手替她把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和她记忆中他一模一样——在北海公园,他也曾这样替她别过被风吹乱的碎发。
沈棠站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想要开口叫他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想要往前走,想要走到他面前,问他这是谁,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她看见许泽铭转过身来,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喜,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的客气。
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挽着那个姑娘转过身,朝草地尽头走去。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沈棠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滴在手背上,滚烫的。
然后她醒了。
原来只是一场梦。
北平冬夜寒凉,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枯枝的影子落在窗纸上,疏疏朗朗的。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胸口还残留着梦里的钝痛,辗转反侧许久,再也无法入睡。
天色渐渐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染上第一缕淡金。她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外衣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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