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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幻与真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沈棠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也吹散了些许梦里残留的苦涩。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那个节奏她太熟悉了,从前在老宅,每次他来敲她的房门都是这样,不重,不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棠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然后一个低低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带着连夜赶路后特有的沙哑和压抑不住的急切。

“是我。”

沈棠猛地转过身,手指还搭在窗台上。

那是许泽铭的声音——不是梦里那个疏离而客气的许泽铭,是真真切切的、风尘仆仆的、就在门外的许泽铭。

她一时间分不出梦境和现实,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些,像是怕惊醒邻居,又像是怕她不肯开门。

“是我,开门。”

沈棠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门前,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拉开门。

许泽铭站在门外。

他穿着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敞着,下巴上冒着淡青色的胡茬,眼睑下方有连夜奔波留下的疲惫暗影。

他的军靴上沾着泥,袖口上蹭了一小块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跳下来就跳上了来北平的火车。

他比她上次见时又瘦了些,但精神很好,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像靶场上被阳光照透的晨雾,只是此刻那层雾里只有她。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不过半秒。

他一步迈进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手臂箍得死紧,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思念和担忧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连夜奔波后特有的疲惫和终于见到她之后的如释重负。

“阿棠,我来了。”

沈棠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想推开他。

她闻见他军装上那股混合了火车煤烟和皂角的气息,闻见他身上那股她最熟悉不过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

她的侧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听见他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战壕里刚打完一场冲锋。

这不是梦。

梦里的他客气而疏离,挽着别的女人走远了;眼前的他风尘仆仆站在她门口,叫她阿棠。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手指紧紧攥住他后背的衣料,许久没有松开。

清晨的阳光从敞开的门缝里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北平的冬天很冷,可她觉得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暖。

不知抱了多久,直到隔壁邻居屋里传来晨起的响动——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咯吱声——两个人才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迅速分开。

沈棠赶紧把他拉进屋里反手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脸颊红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双手还保持着推他的姿势,整个人活像做了坏事被先生抓到的小学生。

许泽铭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肩膀都在抖。

“阿棠,你怎么这么可爱。”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沈棠的脸颊更红了,连耳根带脖子都泛着一层极淡的绯色,她慌忙转过身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现在不是应该在前线驻防吗?”

“现在只是驻防,我当然能离开了。”

沈棠转过身来白了他一眼,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当我傻吗?驻防期间擅自离开前线,这是违反军纪。”

许泽铭靠在墙上看着她在晨光里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滴水不漏、永远站在制高点上把他那点小心思全部看穿的姐姐,此刻窘迫起来的样子比任何镇定都更好看。

他收起嬉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发自心底。“我现在是高级长官,这点自由还是有的。再说,我要权利,就是为了你啊。要是连想见你的时候都不能来,那我在前线拼了这么多年命,图什么?”

沈棠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追问全都压了回去,转身朝厨房走去。

“我去做早饭。”

许泽铭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厨房门口拽了回来。

“做什么早饭,你收拾收拾,我们出去吃。巷口那家馄饨铺你还记得吧?你以前每次去图书馆都要绕路去买一碗,说他们家的紫菜比别家多。走,我请你。”

他说完便像一堵移动的墙一样跟在她身后,她走到洗手间他靠在洗手间门口,看她对着镜子梳头,她的白玉簪子斜斜插在发髻里,他伸手想帮她扶正,被她从镜子里瞪了一眼,他又把手缩回去,但人依旧赖在门口纹丝不动。

沈棠从洗手间出来往卧室走,他又跟着走到卧室门口,沈棠转过身来双手撑在门框上瞪着他:“我要换衣服。”

许泽铭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后两步,转过身背对着卧室门,但嘴里还在絮絮叨叨:“你换快一点啊,我现在时时刻刻都想看到你,少看一眼都不行。”

沈棠关上卧室门,靠在门板上,听见他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的脚步声和那句“少看一眼都不行”,嘴角忍不住弯起一道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她打开衣柜拿出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毛衣,对着镜子比了比,然后轻轻放在床上。

窗外晨光正亮,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听见他在客厅里哼起那支她最熟悉的军歌,跑了调,可她觉得那是她听过最好听的歌。

沈棠换好衣服出来时,许泽铭正靠在客厅墙上,听见卧室门响,他立刻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嘴角那抹笑意便像被风吹开的云层,挡都挡不住。

“这件衣服好看。”

“你上次也这么说。”沈棠拿起手袋,从他身边走过去开门。

“因为每次都好看。”他跟在她身后跨出门槛,顺手把她忘在鞋柜上的羊皮手套揣进自己口袋里——北平的冬天比省城冷得多,她总是不记得戴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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