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甜蜜

两个人并肩走到巷口，冬日的晨风裹着槐树干枯的叶子从胡同尽头吹过来，沈棠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许泽铭刚想掏出手套递给她，手指在口袋里碰到柔软的羊皮时忽然停住了。

他把手套又往口袋深处塞了塞，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她左边，用右手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把她的手拉过来，连同自己的手一起揣进了口袋里。

大衣口袋很暖，他的掌心更暖，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把她微凉的手指严严实实地拢住。

沈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外抽了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她又抽了一下，他纹丝不动，甚至还把口袋往里拢了拢，像是怕风钻进来。

她侧过头瞪他，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平。

“你手冷，手套忘带了，我这个口袋比手套暖。”

“你放开，街上这么多人。”

“哪里有人。大清早的，胡同里连条狗都没有。”他说这话时，巷口那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大黑狗恰如其分地叫了一声。

许泽铭瞪了那狗一眼，“再叫，小爷把你炖汤喝。”

沈棠被他气笑了，手也不再往外抽了。

她任由他牵着自己穿过槐树胡同，两个人的手在他大衣口袋里十指相扣，她的指尖渐渐被他的体温捂暖，连带着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低着头看着青石板路面上一前一后的影子，她的影子靠在他的影子旁边，像两只在冬天里挨在一起取暖的鸟。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紫菜在汤里舒展开来，像一小片一小片墨色的云。

沈棠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看着他：“你胳膊的伤怎么样了。上次赤石峪被弹片削到的地方，你信里说恢复得好，但伤到骨头没有？”

许泽铭把左臂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淡粉色的新疤，把胳膊搁在桌上，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朝她扬了扬下巴。

“都好了，不信你打打看。”

“那也不用打吧。”沈棠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喝汤。

“那你摸摸看。”许泽铭把胳膊又往前伸了半寸，语气里带着几分一本正经的无赖，“不摸怎么知道好没好透。”

“没事摸你胳膊干嘛。”沈棠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决定不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

许泽铭把胳膊收回去，转了转眼睛，忽然换上一副惆怅的表情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其实有时候还是有点疼的。”

沈棠立刻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筷子停在半空：“怎么回事？是阴天会疼，还是用力的时候疼？有没有让林医生再检查一下？”

许泽铭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像被灌了一勺滚烫的蜂蜜，甜得从喉咙一直暖到胸口。

他把胳膊重新搁在桌上，用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左手手腕，一本正经地说：“就是比如现在，就有点疼。可能是拿筷子拿久了，要不你喂我吃一个？”

沈棠愣了一瞬，然后回过神来，抄起筷子在他那条据说“还有点疼”的左臂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缩回胳膊捂着被敲的地方，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憋不住，整个人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把碗里的馄饨汤都震出了几圈涟漪。

沈棠低头继续吃馄饨，不理他。

许泽铭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重新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夹到她碗里，声音还是带着没散尽的笑意的余韵。

“说真的，早就好了。月汐缝得仔细，骨头一点没伤着，恢复之后连打枪都不影响。刚才就是逗你的，不过你紧张我的样子，比什么都好吃。”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歪着头看着她，“阿棠，你再紧张我一下呗。”

沈棠把碗里他夹过来的馄饨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不用紧张你，你自己说过——你的命是我的。”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学着他的样子歪着头看着他，“对吧？”

许泽铭愣了一瞬，然后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馄饨汤一饮而尽，碗底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拎起她挂在椅背上的手袋。

“吃完了。走，我们去逛公园。”

沈棠笑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心想这个在战场上能让日军闻风丧胆的年轻旅长，在她面前永远只有三岁半。

沈棠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馄饨铺门口那层氤氲的热气，肩背笔直而宽阔，左手微微垂在身侧——那是他握枪的手，也是刚才在口袋里紧紧握住她的手。

晨光从巷口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她觉得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所有横亘在她心里的疑虑和不安都像这碗馄饨的热气一样，袅袅地升起来，然后消散在北平冬日的晨光里。

不用问了。

不用问他和林月汐到底是什么关系，不用问他为什么在信里只字不提那个姑娘，不用问他那些从前线传来的风言风语是真是假。

她从拉开门看见他站在晨光里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这个人满眼都是她。

他和多年前在老宅往她枕头底下塞死知了时一样——那时候他想引起她的注意，现在也是。只不过从前他用的是死知了，现在他用的是整个自己。

他们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在前线打仗，她在后方守城，书信穿越战火要辗转好几个星期才能收到一封。

他们之间还隔着那么多身份——外人眼里她是许家的养女，是他的姐姐，是上了族谱的许家人。

这些年她总是在退，总是在回避，总是在每一次他靠近时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心底，告诉自己不可以，不合规矩，不能害了他。

可是此刻他就在她身边，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她在馄饨铺门口站了片刻，看着许泽铭走出几步后回过头来朝她伸出手：“走啊，北海公园的冰场开了，我带你去溜冰。”

他的手指在晨光里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把手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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