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短暂

许泽铭的表情看起来若无其事，但沈棠看得见他眼底那层极淡的紧张——他在怕她像从前一样把手收回去，怕她又用一句“街上这么多人”来推开他。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掌心，然后抬起手，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几乎是立刻合拢，紧紧地、牢牢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像黎明时分第一缕光穿透云层般的光亮，从眼底深处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他的眼角微微弯起，嘴角的弧度咧开，整张脸都被那团光芒点亮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握着她手指的力道比刚才更紧了几分，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他追了很多年、等了很多年、从来不敢确定能不能抓住的东西。

沈棠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值得的了。

她越过漫长的思念、战火、流言和规矩，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的那一刻，他眼底迸发出的欢喜让她的心口涌起一阵酸涩而温暖的浪潮。

他牵着她的手，大步朝巷口走去，步子比刚才更快，却也更稳。

她握紧了他的手，加快了脚步，和他并肩走进了北平冬日的晨光里。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手牵手逛遍了北平的大街小巷。从北海公园的溜冰场到前门大栅栏的糖葫芦摊，从烟袋斜街的旧书店到琉璃厂的古玩铺，他们的脚步踏遍了这座古老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走在街上不必避讳任何人的目光，他可以大大方方地牵着她的手，她可以理所当然地靠在他肩头。

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她是许家的养女、他是许家的独子，没有人会对着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说一句“这不是姐弟吗”。

在这座古老而陌生的城市里，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年轻男女，像这街上任何一对热恋的情侣一样。

在前线，他是手握兵权、指挥若定的年轻旅长，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几百人的生死；在省城，她是军政府最年轻的外事联络处主任，每一份电文都牵涉联合抗日的战局。

但在这里，他只是许泽铭，她只是沈棠。

战争被隔绝在之外，省城的流言和风波被抛之脑后，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

许泽铭始终牵着她的手，或在掌心，或在大衣口袋里，或用小指轻轻勾着她的手指——无论哪种姿势，他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像是怕一松手，这场梦就会醒。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他什么时候走，她也不问，他也没有说。

沈棠想，都说偷得浮生半日闲，那么多偷半日也是好的。

这天傍晚，他们刚从琉璃厂回来，沈棠在厨房里煮茶，许泽铭坐在客厅地板上整理今天淘来的几本旧书。

电话铃响了。

许泽铭站起来去接，一只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捂着嘴，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先是急促，然后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走回客厅坐在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板上的木纹发呆，眼圈一点一点地泛红。

沈棠从厨房里端了两杯刚沏好的龙井走出来时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一切。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很轻，是她惯常那种平稳而温柔的语调。“没事的。大局要紧，前线需要你，你该回去了。”

许泽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往肚子里咽。

然后他转过身来握住她的肩膀，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鼻音，像个不肯承认时间到了的孩子。

“我不想走。阿棠，我才来了几天，我还没陪你吃够涮羊肉，还没陪你去烟袋斜街把那本《浮士德》的下册找到，还没陪你去看西山古寺那棵银杏树——”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轻轻发着抖。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睫毛已经湿了，瞳孔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像两块被雨水打湿的琥珀。

沈棠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两个人就这样红着眼睛看着对方，两张脸之间只有几寸的距离，彼此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你的还是我的。

然后许泽铭往前凑了几寸，吻住了她。

起初只是嘴唇与嘴唇之间极轻的触碰，像是怕她会推开，又像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躲开，反而微微阖上了眼，他便再也压不住心里那团火，手掌穿过她的黑发托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嘴唇起初是微凉的，带着龙井茶残留的清苦，但很快便被她柔软的唇瓣捂暖了。

她尝到了他的泪水——咸涩而滚烫，混着茶香和晚风的凛冽，顺着嘴角渗进舌尖，那是她这辈子尝过最复杂的味道。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指尖发白，他吻得更深了些，舌尖轻轻探入，与她的舌尖相触。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他有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冲动，想把她揉进骨血里，想用这个吻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霜刀剑。

她被他吻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却没有推开他，反而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把他拉得更近了些。

他的眼泪和她的眼泪融在一起，沿着脸颊淌进嘴角，又苦又咸，可彼此的嘴唇却是温热的、柔软的、真实到让人心碎的。

两个人把这个吻揉碎了、碾平了、再揉碎了，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彼此刻进自己的身体里。

窗外北平的暮色正从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缓缓退去，街角的留声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们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听见对方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怦然重合。

良久，唇分，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而坚定。

“等我回来。等战争结束，我就来娶你。”

她又哭又笑地点了点头，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许久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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