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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新朋友


许泽铭走后的头两天,沈棠还能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去周教授的研究室帮忙校对译稿。

第三天她路过烟袋斜街那家旧书店时习惯性地推门进去,山羊胡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说:“许先生没来啊?”

她笑了笑说:“他有事。”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周教授亲自给她拨了穗。她微笑着接过毕业证书,在人群中站了很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人。

她没有在北平多留,毕业手续办完便开始收拾行李。

离开北平前一天,她在东交民巷附近的一条小街上偶遇了林墨。

那条街两旁种着银杏树,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林墨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成低髻,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钟公馆花园里见面时又精神了几分。

她看见沈棠便笑了,不是从前那种刻意而客套的社交微笑,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舒展开来的、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

她说自己正想离开北平去沪上生活,那边有不少亲戚,还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日子总比一个人闷在这旧宅子里好。

沈棠微笑着说:“我也要回省城了。”

林墨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那正好,我现在一个人上路也无聊,我们俩凑一对,顺路的。”

沈棠点了点头:“好,我还有一间公寓要退租,等收拾完,火车站见。”

说完两个人相视一笑,转身各自走进了北平冬日的暮色里。

街角那家裁缝铺的留声机正放着一支软绵绵的老调子,银杏枯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送别这座城里最后一段未了的故事。

火车从北平站缓缓驶出,窗外的城墙和灰色的胡同渐次后退,取而代之的是华北平原冬日广袤的田野。

沈棠和林墨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藤箱并排搁在行李架上。起初两个人只是各自看着窗外,偶尔交换几句关于天气和路线的闲谈,但火车晃着晃着,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林墨说起了自己在北平最后的那段日子。

她说从前总觉得自己是钟家的二少奶奶,走到哪里都要端着架子,应酬、打牌、试探、算计,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那些虚与委蛇的事情上。

后来绍武死了,她把那些花枝招展的旗袍全收进了箱底,换上素色衣裳,反而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前些天她整理旧物时翻出一本少女时代的手记,发现自己竟也有过很认真的梦想,想去学医,想当个悬壶济世的女大夫。

沈棠靠在座椅上听着,忍不住弯起嘴角:“你当女大夫,应该挺厉害的。”

“那是自然。”林墨扬了扬下巴,随即自己也笑起来,“可惜后来嫁进了钟家,把那点志向全磨没了。不过现在还来得及——等到了沪上,我先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你也知道,我手头还有些积蓄,但是我想工作。”

沈棠点了点头,说:“我从前在省城时也这样想——先稳住自己,再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从前总觉得你是那种滴水不漏的人,客客气气的,让人摸不透,现在才发现你只是习惯了先把所有事都担在自己肩上。”

沈棠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厢那头卖花生瓜子的小贩推着车吆喝着走过来。

林墨买了两包花生,剥了一颗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沈棠的肩膀落在车厢末尾靠过道的座位上。

她把花生壳放在小桌板上,压低声音对沈棠说:“斜后方那个人,从北平上车时就一直坐在那个位置,刚才我们聊了这么久,他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一直在看窗外,但每次我回头,他的目光都正好收回去。不过那人看起来不像有恶意,倒像是跟着她们来的。”

沈棠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继续剥花生:“那是我从省城带的人,安全考虑。”

林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现在确实很乱。前阵子有趟列车从保定开出来,半路被溃兵截了,乘客的行李全被抢光了。有个人跟着,总比没有强。”

她把花生壳拢成一小堆,转头看向窗外,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对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沪上玩几天?你现在回省城也没什么太紧要的事吧——调查组那边还在走流程,你回去也未必能立刻复职。不如先跟我去沪上散散心,我那边有亲戚,住的地方不用愁。等玩够了,你再从沪上坐船回省城,方便得很。”

沈棠想了想,省城那边确实没有太紧要的事。许泽铭在前线,她回去也只是继续等信。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另一座城市。

“好。跟你去沪上玩几天。”她把花生壳丢进小桌板下的垃圾盒里,靠在椅背上。林墨也靠在椅背上,两个人相视一笑。

火车继续向南,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冬日枯黄的田野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沪上都有些什么好吃的、林墨的那个发小是不是当年和她一起学过医的那个,听着车轮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一路向南。

火车驶进沪上站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沈棠透过车窗望出去,站台上人头攒动,穿西装的洋行职员、裹着旗袍的摩登女郎、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拉黄包车的苦力,各色人等川流不息,空气里混着煤烟、香水和生煎馒头的油腻气。

林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拎起藤箱朝车门偏了偏下巴,对沈棠说:“走吧,我们去见识见识什么叫十里洋场。”

林墨的朋友姓苏,单名一个“敏”字,是她从前的发小,家里做丝绸生意,在法租界霞飞路附近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

苏敏比林墨大两岁,圆脸,笑起来很爽朗,一头短发烫成时兴的手推波纹,穿一件蟹壳青的旗袍,外罩米白开襟绒线衫,站在公寓楼下等她们时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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