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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熟悉


苏敏看见林墨便笑着挥手,跑过来接过她的藤箱,又朝沈棠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说:“听林墨提起沈小姐会同来。”

沈棠握住她的手,微笑着说了声:“叨扰了。”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红木书桌,窗外能看见霞飞路上连成一片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盏刚亮起来的路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温柔的琥珀色。

苏敏说:“这条街白天安静,一到晚上就热闹起来——咖啡馆、舞厅、电影院,霓虹灯能把半边天映成彩色的。”

她说着推开窗,晚风裹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爵士乐飘进屋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楼下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轨道擦出几点蓝紫色的电火花。

林墨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跟北平不一样,北平是灰砖青瓦的沉,沪上是霓虹灯影的浮。”

沈棠靠在窗边看着街对面那家西点店橱窗里摆着的奶油蛋糕,心想原来这就是十里洋场,一座在冬夜里也能被霓虹灯点燃的城市。

苏敏从厨房里端出三杯刚煮好的牛奶,“先喝杯热的暖暖身子,晚上我们去看灯。”

林墨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转过头看着沈棠,眼睛在霓虹灯的光影里亮晶晶的,“怎么样,来对了吧?”

沈棠望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成彩色的夜空,嘴角弯起一道弧度:“嗯,来对了。”

沈棠在沪上待了几天,渐渐明白了林墨说的“十里洋场”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人们谈论的是股票涨跌、新上映的电影、哪个舞厅的乐队更好,仿佛战争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沈棠和林墨并肩站在外滩的栏杆前,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这几天一直压在她心里的疑惑。

苏敏正靠在栏杆上点烟,闻言把火柴晃灭,吐出一口烟雾:“法租界有法国人守着,公共租界有英国人守着,日本人暂时还不敢动租界,但租界之外呢?”

“闸北那边上个月刚被炸过,难民一拨一拨地往租界里涌,租界门口每天都有巡捕拦人,拦不住的就在弄堂里搭棚子住,小孩饿得皮包骨头,大人蹲在路边举着“愿做任何工作”的牌子,可谁要呢?工厂都被炸停了。那些霓虹灯底下,隔两条街就是难民营,只是你们看不见罢了。“

她说完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转身朝霞飞路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冲她们挥挥手,说:“走,带你们去吃生煎,那家店的老陈头闸北逃过来的,在租界里支了个摊子,手艺好得很,比和平饭店的大厨都强。”

沈棠又回头看了一眼黄浦江对岸那片被夜色吞没的闸北,那里没有霓虹灯,只有几点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灯火,像是随时会被江风吹灭。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快步跟上苏敏,心里默默把那份对“十里洋场”最初的惊艳收拢起来,换成了另一种更沉更深的沉默。

夜风把和平饭店楼顶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街角的报童正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前线大捷”,霓虹灯依旧流转不息,舞厅的爵士乐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

她听见苏敏在前面大声问她们要不要再加一客蟹粉小笼,林墨笑着说要两客,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追上了她们,把对岸那片沉默的灯火暂时留在了身后。

第二天一早,林墨便拉着沈棠去了一条沈棠从没去过的老巷子。

这巷子藏在法租界边缘,两旁的梧桐树比霞飞路的更老更粗,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灰色的拱廊。

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墙角长着几丛不怕冷的野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林墨一边走一边说她要去拜访一位长辈,姓周,她叫他周爷爷,当年在宫里做过御医,辛亥革命之后出宫开了间小药铺,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把她当亲孙女疼。

她小时候周爷爷教她背《汤头歌》、认草药,她也确实学了一阵子,

可惜后来嫁进钟家就渐渐扔下了。这次来沪上安顿下来,她想去看看他,如果周爷爷还肯教,她就来药铺里帮工,也算重新捡起当年的底子。

沈棠跟着她穿过一道窄窄的弄堂,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来。

木门上方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周氏药铺”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林墨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药铺不大,四壁都是高及天花板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当归、黄芪、茯苓、甘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小戥子称药。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老花镜落在林墨身上,然后放下戥子站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

“小墨!你怎么来了!”

他张开双臂迎上来,林墨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笑道:“周爷爷,我来沪上住一阵子,来看看您。”

周爷爷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连连点头说:“瘦了,瘦了。”

他正要招呼她们坐,目光忽然落在林墨身后的沈棠身上,愣了一瞬,问林墨:“这位是?”

林墨侧身介绍道:“这是沈棠,我在北平时认识的朋友,一起结伴来沪上玩几天。”

周爷爷点了点头,请沈棠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片刻。

“沈小姐家是哪里的?”

“省城乡下的那边。”

“令尊是做什么的?”

“家父沈明刚,是军人,在战场上过世了。”

周爷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令堂呢?”

“家母沈梁氏,生我时难产,也走了。”

周爷爷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林墨在旁边忍不住笑了,说:“周爷爷您怎么还查起户口来了,人家第一次来,您就问东问西,别把人家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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