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省城

周爷爷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笑着摆摆手说：“年纪大了，见到跟小墨一般大的年轻人就想多问两句。”

沈棠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温水，目光从周爷爷脸上轻轻移开，落在药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药名上。

她隐约觉得周爷爷刚才问的那些话不只是随口寒暄，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林墨和周爷爷聊起了拜师学艺的事。

林墨当天就留在了周氏药铺。周爷爷从药柜最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汤头歌诀》，封面已经脆得起了毛边，他小心地拂去灰尘递给林墨：“你小时候背到“四君子汤”就背不下去了，现在重新开始。”

林墨接过书翻了翻，笑着说：“这次一定背完。”

沈棠在药铺里又停留了两天，看着林墨系上粗布围裙站在药柜前，手里拿着小戥子，一克一克地称着当归和黄芪。她的手指从生疏到渐渐熟练，周爷爷在旁边不时指点两句，偶尔考她一味药的性味归经，她答不上来时便抿着嘴皱眉，那副认真的模样和从前在钟公馆客厅里八面玲珑的二少奶奶判若两人。

沈棠觉得这个画面很美——不是那种霓虹灯下的浮华之美，而是一种沉静而踏实的美，就像周爷爷药柜上那些被摩挲了多年的旧标签，褪了色却依然清晰。

到了第三天早上，林墨从小厨房端出两碗刚熬好的红枣小米粥，又切了一碟周爷爷自己腌的酱萝卜，说是周爷爷非要她亲手做的第一顿药膳。

沈棠笑着接过粥碗，吃完后把碗筷洗干净放回灶台上，然后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

离开的时候，周爷爷和林墨把她送到巷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棠：“里头是几包我自己配的安神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比外头买的管用。年纪轻轻的，不要总是焦虑。”

沈棠接过布包道了谢，朝周爷爷微微鞠了一躬。

林墨站在周爷爷旁边，围裙还没解，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黄芪的碎屑，朝她挥手：“省城那边的事忙完了就给我写信，以后有机会再来沪上玩。”

沈棠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正从梧桐枯枝间漏下来，落在她们之间那片青石板路面上。

她点了点头转身朝弄堂口走去，拎着那只旧藤箱独自登上了返回省城的火车。

汽笛长鸣，窗外的梧桐枯枝渐渐后退，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先回军政府看看调查进展如何，再去货栈二楼找林威东核对最近的前线情报，然后去一趟许公馆，把自己和许泽铭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顾敏之。

想到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蜷了一下。

这最后一件，是她去北平之前就答应过自己的——如果她和他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她要第一个告诉顾姨。

省城就在前头了，新的战斗还在等着她。

沈棠回到省城那天，天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落雪。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独自拎着藤箱从火车站走出来，叫了辆黄包车直奔军政府。

外事联络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自己用了许久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件，那套她亲手建立的外事电文索引系统被人翻得七零八落，几份标注着“紧急”的外交照会被压在无关紧要的日常报表底下，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身朝林威东的货栈走去。

她需要先搞清楚，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省城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林威东在货栈二楼的电报机前抬起头，看见她推门进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把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情报汇总推到她面前，说：“你回来的正好。再晚几天，这个摊子怕是连收拾都没法收拾了。”

沈棠坐下来，翻开那份汇总，越看眉头越紧。

调查组在省城待了这些日子，虽没查出她的实证，却借着审查的名义把军政府翻了个底朝天。

付明义三天两头找陈其礼谈话，每次都打着“配合调查”的旗号，实际上是在试探军政府的底线。

陈其礼每次都好声好气地配合，把军政府的内部文件一份一份地往外拿，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他越配合，调查组越觉得他心虚，那些被调阅的文件转头就成了他们在联合军事委员会内部会议上攻击省城“管理混乱”的材料。

郭主任暂代外事联络处主任之后更是肆无忌惮。

他把沈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外事电文索引系统搅得一塌糊涂，按国家分类的归档被他改成了按日期排列，三语对照的术语表被当成废纸扔进了柜子角落，几份标注着“紧急”的外交照会被压在无关紧要的日常报表底下。

其中一份是联合军事委员会要求省城配合前线物资调配的照会，郭主任签收之后随手搁在桌上，被后来的文件层层压住，等勤务兵发现时已经过了回复期限好几天。

联合军事委员会那边直接发来措辞严厉的问责电，质问省城是否存心拖延后勤配合。

陈其礼接到电报时脸都白了，连夜赶去招待所向调查组说明情况，付明义靠在沙发上一脸爱莫能助，说：“现在是调查期间，我也不好插手军政府的日常运作，陈长官还是要自己多费心。”

陈其礼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回到办公室对着地图叹气，连骂都骂不出声。

周副参谋长更是趁火打劫。他联合了几个督军时代的旧部，以“整顿军纪”为名，把陈其礼手下几个年轻参谋调离了要害岗位，换上了自己的亲信。

新换上来的后勤处主任是周副参谋长一手提拔的人，上任第一天就把前线情报站的秘密经费申请驳回了大半，理由是“调查期间所有财务支出需经联合纪律调查组审核”——可谁都知道，调查组的审核流程慢得像老牛拉破车，等他们审核完，前线的情报站早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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