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稳住

陈其礼被夹在调查组和保守派之间左右为难——强硬顶撞调查组，他怕落人口实；保护自己的部下，他又斗不过周副参谋长那只老狐狸。

他只能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苦笑，跟林威东说：“快调许泽铭回来。”

林威东当时正在译一份刚截获的加密电报，头也没抬，说：“等他回来，你这位置怕是已经被那群老家伙搬空了。”

陈其礼没有反驳，只是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很苦。

吴秀芳那场牌局引发的连锁反应最终反噬到了她自己的丈夫身上。

她当初只是想赶走沈棠，可她不知道，一个女人在太太圈里看似随意的几句闲话，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就会变成一把捅向自己丈夫的刀。

郭主任借着她的流言写了举报信，周副参谋长借着举报信安插了自己的人手，调查组借着审查的名义一步步蚕食军政府的自主权。

陈其礼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能扛过一切，可他没有想过，他的太太在他背后点了一把火，而他现在连灭火的力气都快没了。

沈棠把情报汇总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河风把破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电报机还在滴滴答答地响。

她睁开眼看着林威东，问：“许泽铭什么时候回来？”

林威东把一份刚译好的电报放在她面前。

“三天后出发。”

“在许泽铭回来之前，先把能堵的漏洞堵上。”沈棠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是那种在战场上抢时间的节奏。

沈棠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林威东整理的调查组违规调阅军政府内部文件的记录，直接去了调查组的招待所。

付明义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她推门进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沈主任，你现在还在停职期间，按程序不应该插手军政府的事务。”付明义放下茶杯，靠在沙发椅背上，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沈棠没有坐，也没有寒暄。她站在茶几前，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调阅记录，轻轻搁在付明义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付组长，停职又不是离职。我的编制还在军政府，调查组调阅机密文件的手续是否合规，我有权过问。这份记录我逐条核对了，贵组调阅前线情报站的秘密经费账目时，并没有陈其礼同志签署的同意书。按照联合军事委员会的保密条例，这类机密资料的调阅必须经省城军政府长官书面批准。你们自己调查程序都不合规，随意调取机密资料，就先别管别人了。”

还好陈其礼大力配合，调查组也就没追着他签字，现在可以拿程序说事。

付明义翻开那份记录，逐条往下看，脸上的从容一层一层地剥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记录合上放在茶几上，语气比刚才收敛了许多。

“调查组调阅文件的范围和程序，我们会内部复核。如果有疏漏，会及时纠正。”

“那就好。省城方面暂时不予追究，但这些记录的副本我会保留。如果后续发现机密资料外泄，贵组需要承担相应责任。”沈棠说完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她知道这一手不会让调查组立刻撤离，但至少能让他们接下来的动作收敛一些。

果然，第二天调查组就派人把之前调阅的大部分文件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理由是“审查已告一段落，相关材料暂不需要”。

沈棠做的第二件事，是带着林威东的人手去了外事联络处。

郭主任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她推门进来，差点被茶水呛着。

沈棠没有跟他争执，只是把近期的文件全部抱走。

郭主任试图阻拦，沈棠带来的彪形大汉把他拦在了办公桌后面。

沈棠把文件抱到陈其礼的办公室，一件一件摊开放在他的桌上。

陈其礼的办公桌满满当当，摊着一份调查组刚发来的问询函，左手边是周副参谋长呈上来的“人事调整建议”，右手边是一封刚从前线发来的加密电报。

他看见沈棠抱着满摞文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站起来想帮她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是不知道该先接哪一份，只是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腾出一小块地方。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段时间签的都是什么东西。”沈棠把文件一件一件摊开放在他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陈其礼那张越来越涨红的脸上。

陈其礼低头看着满桌子狼藉的文件，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我……我知道郭主任做得不好，可是调查组现在盯着我，周副参谋长又在参谋处给我使绊子，我要是现在动郭主任，他们肯定会借题发挥，说我在调查期间打压异己。我实在是……实在是腾挪不开。”

“陈其礼，你是省城的军政长官，不是调查组的提线木偶。你这样处处退让，只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好欺负。郭主任看准了你不敢动他，周副参谋长看准了你不敢翻脸，付明义看准了你不敢顶撞——你再这么窝囊下去，等许泽铭回来，省城已经不需要军政长官了。”

陈其礼被沈棠这番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沿，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一株被秋雨打过的梧桐。

他坐下来拿起笔，声音沙哑而疲惫：“你说得对，我从一开始就不配坐这个位置。”

沈棠懒得再照顾他的情绪，直接说：“从明天开始，外事联络处的工作我会接手。郭主任可以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但他经手的所有文件都必须经过我复核。你签个授权就行。”

陈其礼垂下眼睛，拿起笔在沈棠拟好的授权书上签了字。“沈棠，对不起。上次的事——”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沈棠把授权书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先稳住局面。其他的，等许泽铭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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