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序幕

沈棠看着陈其礼那副落寞窝囊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授权书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从陈其礼身上明明白白地看到，有些人生来就不是做乱世枭雄的料，他心不够狠，手腕不够硬，脸皮不够厚，被夹在调查组和保守派之间左右为难，最后只能一个人窝在办公室里对着一桌子狼藉叹气。

可他骨子里并不是坏人，当初他敢用她这个养女做顾问，敢在被架空时把兵权交给她弟弟，这份格局她一直记在心里。

只是他现在实在撑不住了，而在许泽铭回来之前，她必须替他把这个烂摊子撑住。

从第二天起，虽然郭主任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但外事联络处的每一份文件进出都开始悄悄经过沈棠的复核。

她在公寓里支了张临时办公桌，每天清晨去军政府把积压的文件取回来，晚上整理好再送回去。

她没有正式复职，但她的手指已经重新搭在了军政府外事系统的脉络上。

与此同时，林威东守在货栈二楼的电报机前，把周副参谋长新安插的人手分布逐一核实，整理成一份详尽的名单，又给前线的许泽铭发去加密电报，把省城的最新局势简要汇报了一遍。

许泽铭的回电很短，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三天后，许泽铭带着警卫班从火车站直接赶到货栈二楼，军装上还沾着前线带来的泥浆。

“我收到你们的电报，大致情况都知道了。郭主任那边，随时可以动手。但周副参谋长比郭主任难缠，他在省城经营太多年了，人脉盘根错节，光是撤掉他几个亲信不够，必须把他彻底送出这盘棋。”

林威东把情报放在桌上：“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周副参谋长在参谋处安插了不下十人，从后勤到人事到财务，几乎每个要害部门都有他的眼线。”

沈棠补充道：“更棘手的是，调查组之所以能在省城待这么久，本来就是因为周副参谋长在背后运作——举报信是无稽之谈，可他在联合军事委员会纪律调查组里塞了一个自己的老熟人，就是那个付明义，硬生生把一个简单的审查拖成了持久战。”

许泽铭靠在椅背上，斩钉截铁的说：“釜底抽薪。既然调查组是周副参谋长引来的，那就先让调查组走，把付明义从纪律调查组里摘出来，需要比省城更高层级的压力，最好能让联合军事委员会主动下令撤回调查组。”

沈棠站起来说：“我去北平。钟绍文在总统府坐镇，联合军事委员会那边他有直接的话语权，我和他有交情的。”

许泽铭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才刚回来没几天，又要奔波。”

沈棠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这件事情归根结底是陈其礼不行。当初我们架空督军，把省城稳住，靠的是前线有实权、后方有情报、陈其礼在名义上有合法性。但是现在……如果我们想彻底改变这个局面，你知道要做什么的。钟绍文能帮你拿到这个认可，我去，是最合适的。”

许泽铭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在战场上从不犹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你说得对，我现在还是前线编制，省城的事名不正言不顺。我这就去找陈其礼签发一份特使任命，你见了钟绍文就不是私交拜访，而是正式的外交协商。安全方面，从省城到北平，沿途每一个中转站都有林威东的人接应。”

沈棠点了点头：“把郭主任的事先办了，省城这边该清理的清理，等我从北平回来，你应该已经坐在军政府那间办公室里了。”

很快，反击的序幕拉开了。

许泽铭站在货栈二楼的窗前，看着沈棠乘坐的汽车尾灯消失在巷口茫茫的雨雾中，转过身来对林威东说了两个字：“动手。”

他的动作快得就像一把刚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利刃。

当天上午，军政府审计处的人便带着账目核查令敲开了郭主任的办公室。

审计处的人把他在暂代外事联络处主任期间擅自挪用的几笔秘密经费一一摆在桌上——每一笔都有完整的银行流水和签收记录，铁证如山。

郭主任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正常的工作支出，是调查组让我配合调查才动用的经费。”

审计处处长面无表情地回答：“这些经费的审批流程没有陈其礼的签字，属于违规操作。”然后合上文件夹，朝门口那两个等候多时的宪兵偏了偏下巴。

郭主任被架着从办公室里拖出来时还回头喊了好几声“我是为了配合调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引得几扇办公室的门悄悄开了条缝又迅速合上。

他被带到军政府后楼那间许久没用过的禁闭室，坐在那张硬板床上，对着四面空白的墙壁发了一整个下午的呆。

他知道自己完了。

现在那个许泽铭回来了，沈棠也回来了，他们把账本翻了个底朝天，把他逼到这张硬板床上，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不甘心，他得找个人救他，找那个当初承诺过他“只要把事情闹大就能让沈棠彻底离开军政府”的人。

他在禁闭室里大喊他要见周副参谋长，可是没有人理他。

许泽铭站在楼梯口看着郭主任被押上车的背影，然后转过身对林威东说：“走，去会会那个老狐狸。”

两个人穿过走廊朝周副参谋长的办公室走去。

许泽铭的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对峙打拍子。

他知道周副参谋长不是郭主任——那只老狐狸在省城经营了大半辈子，人脉盘根错节，做事滴水不漏，想用对付郭主任那套账目核查来扳倒他是不可能的。

但是人就会有软肋的，仔细找总会找到。

他太谨慎了，谨慎到从不会亲自做任何会被抓到把柄的事，可他的那些老部下没有他那么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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