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落定

小唐是个聪明人，深知神仙打架，凡人少参与。

等那人悻悻走后，小唐回到病房，重新端起银耳羹，一勺一勺地继续喂督军。

督军靠在床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问：“是不是有人找你？还是找我？”

小唐笑了笑说：“没有，有人闲聊了几句。”

她用勺子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吹凉了，又递到督军嘴边。

她在这间病房里待了这么久，见过了太多人来来去去——来的人有的想递话，有的想打听，有的想让她站队。

可她知道，在这间病房外面，许泽铭的眼线无处不在；在这间病房里面，督军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只是一个护工，能做的就是把每一勺银耳羹喂好，把每一次翻身扶稳，明哲保身，比什么都强。

北平。

沈棠的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前门车站。

冬日的北平天黑得早，月台上的煤气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细碎的煤烟和呼出的白气。

钟绍文派来接她的副官已经在月台上等了许久，说钟长官让她直接去总统府。

沈棠坐进汽车，穿过长安街，透过车窗看见天安门城楼在暮色里静静矗立，琉璃瓦上积着薄薄的残雪。

街灯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长安街映成一条流动的金河。

钟绍文在总统府东翼的书房里等她。

书房里的陈设和从前一模一样——墙上挂着大幅的华北战区地图，书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

钟绍文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军装的风纪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但鬓边多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添了几道细密的纹路。

他正在批阅一份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放下笔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样沉稳而简短：“来了。坐。”

沈棠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文件袋里拿出许泽铭的授权书放在他面前，然后把她返回省城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简要汇报了一遍——调查组如何被周副参谋长利用，郭主任如何借调查之名破坏军政府运作，陈其礼如何顶不住压力，许泽铭如何从前线赶回来稳住局面。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语气和从前在军政府做情报分析时一模一样——冷静、克制、条理清晰。

钟绍文听完，说：“联合军事委员会那边他可以出面协调，调查组撤回去不成问题，省城内部的整顿有许泽铭在应该也出不了大乱子。但要正式任命许泽铭为省城军政长官，接替陈其礼的位置，需要有人在委员会上正式提名。”

沈棠说：“你是联合军事委员会的核心成员。你提名，加上绍元在欧洲游说各国支持联合抗日，钟家的分量足够让这个提名通过。”

钟绍文听到钟绍元的名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却没有喝。

片刻后他放下杯子，说：“那小子在欧洲干得不错，上次来信说法国的态度松动了，愿意提供一批军需物资。我父亲很欣慰——至少有一个儿子把他说了一辈子的外交两个字做到了实处。”

沈棠看着他鬓边那几根新添的白发，轻声说：“你们兄弟两个，一个在前线后方坐镇，一个在欧洲游说列强，大总统后继有人。”

感情牌打完了。

钟绍文把那份授权书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当年我和父亲争权，我还没开口，你就主动帮我了。”

沈棠摇了摇头：“我对事不对人，当年你要联合抗日，做的是正确的选择。”

沈棠没打算拿人情要挟，她很坦诚。

钟绍文笑了，抬起眼睛看着沈棠：“许泽铭让你来办这件事眼光不错。你来，他会全力支持，换任何一个人来，我都会先掂量掂量，因为我也相信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沈棠微微弯起嘴角，没有说谢谢，正所谓惺惺相惜，不必言谢。

她站起来整了整大衣领口，说：“那就请钟长官在委员会上正式提名，省城那边还在等消息。”

沈棠转身朝门口走去时，钟绍文从背后叫住了她：“沈棠。”他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看着他。

“许泽铭那小子，运气确实不错。他身边有林威东那样的兄弟，有你这样的人。省城交到他手里，我放心。”他把那份授权书拿起来，郑重地放在了案头的最上层。

联合军事委员会的正式文件通过加密电报发到省城时，天刚蒙蒙亮。

货栈二楼的电报机忽然发出一串急促而规律的滴答声，林威东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这串熟悉的加密频率立刻睁开眼睛。

他把电报打印出来，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穿过清晨寂静的街道，推开了军政府办公室的门。

许泽铭正坐在那张堆满地图和文件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参谋处刚送来的兵力部署调整方案。

林威东把电报放在他面前，语气抑制不住的欢喜：“联合军事委员会的正式文件。调查组即日撤回，付明义调离纪律调查组。省城军政长官一职，由你正式接任，陈其礼调联合军事委员会另有任用。”

许泽铭拿起那份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些字真的印在纸上。

梧桐的枯枝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摇晃，枝头已经冒出了几粒极小极嫩的绿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看不真切，但确实在那里。

林威东靠在门框上，满是赞赏：“阿棠姐那边也搞定了。钟绍文在委员会上正式提名，通过了。”

许泽铭点了点头。

这些时日他把自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清查郭主任的账目，剪除周副参谋长的羽翼，安插野战部队的老部下填补要害岗位，一天睡不到几个小时，连吃饭都是就着电报下咽。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因为省城这盘棋稍有不慎就会被保守派反扑，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漏洞都堵上。

可现在尘埃落定了，那些被他硬生生压下去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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