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坦诚

许泽铭起沈棠离开北平前那天傍晚，他们在小公寓里收拾行李，她把围巾叠好放进行李箱时动作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他当时站在她身后很想说别走，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他们各自还有仗要打。

他在省城揽权、弹压、清算，她在北平奔走、说服、争取。

他们隔着千山万水做着各自的事，每一个深夜他坐在办公室里时，都会想她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北平的冬天冷不冷。

他把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划过，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指尖画了一道弧线。

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威东，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笃定：“几天后她回来，我要站在月台上第一个接她。”

林威东笑而不语，一副了然的模样。

几天后，省城火车站。

沈棠从列车上走下来时，冬日的风裹着煤烟和晨曦的微光拂过月台。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呢大衣，围着那条灰蓝围巾，手里拎着那只旧藤箱，站在车厢门口朝月台上望了一眼。

许泽铭已经站在月台上等着她。

他穿着那件她最熟悉的藏青色中山装，军靴擦得锃亮，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她从车厢里走下来，大步穿过人群，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箍得死紧，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思念和担忧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沙哑而低沉：“辛苦了。”

沈棠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闻见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皂角和烟草的气息，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攥住他后背的衣料。

“都搞定了，调查组撤回去了，付明义调走了，你的任命也下来了。省城这边的收尾，你来。”

他点了点头，松开手，接过她手里的藤箱，然后牵起她的手，穿过月台，朝军政府的方向走去。

月台上的旅客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他是新任的省城军政长官，纷纷侧目。

但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抽回。

梧桐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那几粒嫩芽已经被晨光照亮，春天确实快来了。

前线。

许军长正蹲在战壕边啃一块压缩饼干。

前沿阵地难得安静了一个早晨，但这安静让人心里发毛——往常这个时辰，日军的冷炮早就该打过来了，今天却连一声枪响都没有。

几个老兵蹲在散兵坑里抽烟，没人说话，都在竖起耳朵听动静。有人低声说了句“鬼子又在憋什么坏”，没人接话，只有战壕外的风卷着硝烟和尘土从阵地上呼啸而过。

通讯员猫着腰穿过战壕跑过来，递上一份刚译好的加密电报。

许军长把饼干往嘴里一塞，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然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弹药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嘴里那块饼干差点把他噎着。

电报很短——许泽铭接替陈其礼，正式任命为省城军政长官，联合军事委员会全票通过。

许军长连灌了好几口水把饼干顺下去，把电报往通讯员怀里一拍，中气十足地骂了一句：“这小子，老子在前线蹲战壕，他在后方搞权力斗争，倒是比老子升得还快！”

战壕里的老兵们听见动静都伸长了脖子，有人笑着喊：“军长，小许长官升了啥，是不是比你当年升得快！”

许军长瞪了他们一眼，说：“他老子当年是一枪一弹从排长打上来的，他倒好，坐在办公室里就把省城拿下了。”

但他嘴上骂着，手里却把那份电报又从通讯员手里夺回来，重新看了一遍，眼角那道被硝烟熏出来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勤务兵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回电。

许军长把电报拍在弹药箱上：“让他把省城守好，等老子打完仗回去喝酒！”

勤务兵刚转过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许军长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再加一句——让他别光顾着揽权，多听听他姐的意见。沈棠那丫头比他稳当，有她在旁边盯着，我省心。”

勤务兵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许军长重新蹲下来捡起那块没啃完的压缩饼干，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作响。

就在这时，前沿观察哨的哨声忽然尖锐地划破了寂静——三颗红色信号弹从日军阵地后方升起，紧接着是重炮开火的闷响，由远及近，像滚雷一样碾过阵地上空。

整个战壕里的老兵同时扔掉烟头扑向射击位，许军长把饼干往弹药箱上一拍，抓起望远镜朝前沿望去，只见日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正从山谷里涌出来，密密麻麻的钢盔在晨曦里泛着冷光。

“全员进入阵地！”许军长把望远镜往胸前一挂，抄起步话机朝各营下达命令，声音还是那样洪亮而沉稳，仿佛刚才那份电报带来的片刻轻松从未存在过。

他打完仗要回去喝酒——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眼前这场仗打完。

炮声越来越近，战壕里的泥土被震得簌簌往下掉。他没有再看那份电报，但他知道省城后方稳住了，前线的仗就能打得更踏实。

他把烟掐灭在战壕边上，端起枪，继续盯着正前方那片被硝烟吞没的山谷。

省城。

沈棠先和许泽铭去了军政府，但许泽铭忙的无法回家，她便自己回了许公馆。

她推开大门，客厅里亮着灯，顾敏之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督军府的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摘下眼镜放在文件旁边。

“听说你今天回来了。事情都顺利？”顾敏之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瘦了点，刚养回来的肉又没了，精神倒还好。”

“顺利。调查组撤回去了，泽铭的任命也下来了。”沈棠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顾敏之递来的热茶捧在掌心里。

她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顾敏之，目光坦然而坚定，“顾姨，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顾敏之看着她，心里没来由的慌了一下。

沈棠轻轻的说：“我和泽铭，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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