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在一起

顾敏之有了点心理准备，但还是愣住了，半天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不是我多心。从前你们通信那个频率，你在北平接到他受伤的消息时急成那样，他每次回来休假恨不得整天黏在你身边——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可每次想深想，又觉得自己大概是多心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沈棠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把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简要地讲了一遍——从钟绍武绑架事件后她和钟绍元协议，到她在省城被他一点点打动了心，到北平之行中他的热烈告白和她的终于不再退却。

顾敏之听完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梧桐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座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然后她伸手把沈棠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阿棠，你是个好孩子，从来都是。你有分寸，有担当，所以我不会反对你们。但我也不会违心地跟你说‘我全力支持’——我只是尊重你们。但你们要想清楚，泽铭他现在是站在了省城权力的巅峰，可以压住很多质疑的声音，但高处不胜寒。”

“我知道，这些我都想过。”沈棠把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抬起眼睛看着顾敏之，声音坚定，“我们还是想争取一下，毕竟是真心的，人生苦短，能不能请你——到时候父亲那边，帮我们劝劝。”

顾敏之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父亲那个人，我了解他，他是老脑筋，认死理。在他眼里，你是许家的女儿，是上了族谱的——不是亲生的，也是亲的。泽铭是他的亲儿子。你们在一起，他第一个反应一定是‘这成何体统’！我可以试着劝他，但老实说，够呛。”

沈棠也有这个判断，父亲那个人从她刚到许家，就开始给她相亲，当年她要去上学，也是努力争取，不是父亲坏，只是观念不同。

“够呛也要试。我不求他立刻点头，只求他不要一上来就把门封死。”

顾敏之放下茶杯，握住沈棠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温暖而有力。

“我会试试。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父亲需要时间。在他想通之前，你们不要逼他，适得其反。”

沈棠靠在顾敏之肩头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省城的局面要稳，父亲的脾气要磨。

前路很长，在她有勇气握住他的手的那个瞬间起，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第二天傍晚，沈棠把马静宜请到了家里。

马静宜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摆着新沏的龙井和两碟点心，沈棠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罕见的、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郑重的平静。

马静宜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刚要喝，沈棠开口了。

“静宜，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和泽铭在一起了。”

马静宜正喝了一口茶，闻言整个人差点呛着。她猛烈地咳了好几声，捶着胸口顺过气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棠，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你们——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沈棠把她和许泽铭从省城到北平再到省城的整个过程简要地说了一遍，说他们在北平的时候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回来之后决定不再隐瞒。

马静宜听完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抚着胸口，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收起脸上所有的玩笑神色，认认真真地看着沈棠。

“沈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前在女中时别人堵在巷口骂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扛了那么多事，从来都是替别人考虑，替许家考虑，替泽铭考虑。你为他做了多少事，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不问你‘想清楚了吗’，你从来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你既然开口告诉我这件事，说明你已经做好了面对所有的准备。”

沈棠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谢谢你。所有人都在替他高兴，替他觉得风光——只有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从北平回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犹豫过。我要站在他身边，不管前头是什么。”

马静宜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开心的说：“这才是我认识的沈棠。”

沈棠趁势追问：“你刚才替我分析了这么久，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和林威东呢？从省城中学到现在，你们俩一个嘴硬一个闷葫芦，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马静宜把手帕叠好放在茶几上，难得没有像平时那样噼里啪啦地反驳。

她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已经在一起了。就是你去北平那阵子的事。他说他不想等了——以前总觉得局势不稳，他在情报站做的事又危险，怕连累我。后来省城的风波一场接一场，他忽然说‘再等下去，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有一回在货栈整理完电报，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跟我说了。他说他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以后不会再让我等。”

她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段告白实在太不像告白，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沈棠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加深。

马静宜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解释：“本来早就想告诉你的，可那时候你正忙着在北平争取联合军事委员会的提名，省城这边又是调查组又是周副参谋长，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拿自己的事去烦你。”

沈棠何尝不明白马静宜这份心思——这个从小到大风风火火、嘴上从不饶人的姑娘，其实比谁都善解人意。

她伸手在马静宜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这个人从中学时就偷偷看你，现在总算说了句大实话。你们俩一个嘴硬一个闷葫芦，能走到这一步，真不容易。”

窗外梧桐枯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枝头那几粒嫩芽正一天比一天更绿，终有一天会变成树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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