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王弥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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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汉军来说,王弥的消失确实是一个谜题。
因为单纯就形势上来看,王弥已经处在一个无处可逃的绝境。从建邺处离开时,齐军可谓是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大溃败,一开始虽然还有数万大军,但军心已散,将士们饥肠辘辘,又精疲力尽,甚至有些人身上还带有疫病,更何况身后还有刘朗的追击,身前还有顾众的阻拦。如此情形下,齐军就开始出现了大规模的掉队减员。
光建邺溃败后的前三日,王弥就被刘朗驱逐著被迫行进了三百里,一口气从秣陵赶到了永世,根本没有什么反抗,齐军的三万余众直接因此减员近两万人,消失逃匿的人到处都是。
只是这些掉队的人不敢直接投降,原因是在此前渡江后,他们流寇习性发作,在三吴地带抢掠了一通,故而担心会被汉军与吴人报复,干脆便想著躲藏山林,落草为寇,做回自己的老本行。汉军为了搜捕这些人,降低其影响,不得不降低速度,这也才给了王弥进一步流亡的时间,又绕了个圈子,从永世跑到了无锡。
王弥在这里还留守有八千守兵,专门负责转运三吴到建邺的物资,至此才算能稍微得以喘息,但这根本无法扭转恶劣的局势走向。
齐人能够在扬州立足,归根到底是强盛的军势,让吴人们不敢与之抗衡。可如今齐人沦落到这等田地,吴人哪里还会有好脸色?一听说汉军已经取胜,天子又表态不追究前嫌,之前被齐人威逼贡赋,又被迫遣送人质等等仇怨顿时涌上吴人心头,如贺循、薛兼等人,便纷纷纠合部曲,相互联络,号称要讨伐王弥。
这使得王弥根本不敢在无锡久留,可接下来该去哪儿呢?王弥的第一反应便是想设法渡江北返。可他也想像得到,刘羡此刻必然已经封锁了包括京口在内的所有长江渡口,他现在想要从中渡江,必然难如登天。但最要命的问题是,他现在把水师丢了个精光,连船都没有,难道靠自己游回去吗?那怕是只会沦为鱼鳖的饵食了。
故而王弥理智地放弃了这个想法,稍作斟酌后,决定先行南下。
表面上看,南下是一个极为艰难的选择,因为齐人没有任何根基,当地条件又艰苦,可王弥以为,未必不是一条活路。因为汉军需要一定的时间来重新恢复扬州的秩序,也必然重点防御海上,很难料到王弥会舍弃归途,直接南下前往广州。那里山林密布,正适合齐人这种流寇四处流窜,神出鬼没,汉军必然难以追捕,等躲过风头,无论是换个地方继续肆虐,还是设法造船返回青徐,都可以见机行事。
可王弥没有料到的是,自己还是输了一招,他能想到的策略,刘羡早就了然于心。等王弥率部急行军南下,穿越会稽郡,即将进驻至临海郡时,正好在鲒鲯亭撞上了自交州北上的郭诵所部。双方仓促之间遭遇交手,齐人又疲累无比,结果自然是养精蓄锐的汉军取胜。
王弥至此算是一败涂地,队伍进一步缩减到只有四千余人,他们只好又仓促北上,奔波数日,强行进攻与钱唐毗邻的盐官城。因为王弥之前已经作势南下,当地的吴人正在忙著与汉军进行磋商,没人想到,王弥竟然还会杀个回马枪,所以盐官城防御薄弱至极,到底还是为王弥拿下。
只是走到这一步,王弥算是彻底地走投无路了。他此时才算是明白,究竟什么是真正的天罗地网。这一路走来,宣城、会稽的道路竟然都被汉军提前封锁,而且拷掠沿路捕获的村民可知,就连新安的道路也有汉军布置。
这种感觉真是叫王弥毛骨竦然,他与孙秀一样,自幼便做了道士,最擅长的便是审视人心,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看透旁人的底细。这让他颇为自得,自比是天选之人。可这次面对刘羡,他总算体会到了被人看穿的滋味,仿佛思绪如透明般毫无秘密,这破天荒地让王弥产生了一丝疑虑:莫非刘羡真是真命天子?
不管王弥信不信此事,至少他麾下的士卒们是确信无疑了。即使打下了盐官城,还是有大量士卒趁夜逃亡,等到正月上旬,王弥麾下就仅剩下千余人。哪怕是王弥自己都很难相信,他还有绝处逢生的机会,不过在城中静静等死罢了。
谁知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最为绝望的时刻,一个人站了出来,为他指点了一条活路。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一直为王弥裹挟的佛图澄。
虽然在战败逃窜的过程中,王弥被迫放弃了各种人质,可他仍然忌惮佛图澄在信徒中的影响力,唯恐在战败之后,佛图澄到扬州挟私报复,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作为天师道的监天,王弥尤其明白宗教的影响力。因此便以其为人质,依旧试图胁迫佛图澄为己所用。
一路上佛图澄被迫随王弥东奔西走,一直面色平静,沿途只是诵经而已,渴了便饮雪水,饿了便吃些野菜,困了便裹块从西域带来的羊毛毯子,竟然也挺了过来,全然看不出是位七十余岁的老人。等到了盐官城,许多齐人都如同脱了一层皮,佛图澄依旧老神在在,如同刚从建邺出发一般。
王弥也不禁对这位老胡僧有几分佩服了,他身处彷徨之境,闲著也是闲著,有一日见佛图澄正在打坐,便与他闲聊道:「大和尚,你不怕死吗?」
和尚一词本是梵语,意指德高望重的出家人,大众之师,引路人。是佛图澄自西域远来中土以后,才贴切地将此词翻译为和尚。王弥如此尊称佛图澄,足见其态度之转变。
佛图澄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诵经完毕,后双手合十,对王弥微笑道:「王施主说笑了,贫僧既然已经遁入空门,自然无所谓生死。」
「无所谓生死?」
「世尊有言,耳、鼻、舌、身、意触生受非我,意触生受是生灭法;若是我者,我复应受生死,是故意触生受是我者,是则不然,是故意触生受非我。」
佛图澄先是念了一段《阿含经》,而后徐徐解释道:「王施主,生并非开始,死并非结束,世道永恒不变的只有无常与苦难。太过在意生死与超脱,就会有贪嗔之祸,只有舍弃生死,达到空我之境界,才能用佛性感受,脱离生死,究竟涅槃。」
王弥闻言,难免有所动容,他又问:「既然和尚你连生死都不在乎,那功名利禄也当如浮云,你在世上还有何所求呢?」
「善哉,善哉。」佛图澄念了一句佛号,淡淡道:「施主又说笑了,在下是出家人,唯一的心愿,自然是弘扬佛法,普渡众生,能让天下众生都不再受烦恼蒙蔽,能从苦海中得到解脱。」
「解脱……」佛图澄的言语令王弥若有所悟,颇生感触。
征战十年,王弥杀人无数,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早就感到疲倦了。他之所以继续征战,一是为了成就一番事业,二是他到底还是相信天师道的教义,在这个人伦败坏的末世,想要彻底地改变,就必须要彻底地将其毁灭,然后才能重建一个新世界。可随著时间越久,他越来越能感受到,人心或许是无法满足的,与建立一番事业相比,知足才是难事。不过他早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至此也就无法回头了。
此时佛图澄的话语让王弥生出了恻隐之心,便终于解除了对这位老胡僧的软禁,准备施舍他一些盘缠,放其归去。谁知在得到了自由以后,佛图澄竟然不愿意离开了。
佛图澄主动对王弥道:「我看王施主与佛有缘,王施主可愿皈依我佛?」
王弥笑道:「大和尚说得哪里话?我好心放你一命而已,我乃是堂堂汉家男儿,要么拜天,要么拜地,怎会屈膝信奉胡神?」
「那不知王施主,愿不愿意要贫僧化来的海船?」佛图澄静静地注视著王弥,眼中却透露出玩笑的神态。
「什么?」王弥闻言,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你哪里来的海船?」
佛图澄不慌不忙地陈述道:「两个月前,贫僧曾在钱唐设坛讲经,在此处认识了几位经商的施主。他们都与贫僧承诺过,只要贫僧愿意,他们便愿意借船送贫僧北上中原。」
这并非虚言,与王弥告别一日之后,次日晚上,佛图澄便乘坐著二十艘商船返回盐官城。这些船没有武器,桨手也在当夜就离去了,但还是在在船内留下了盐米等物,可以供海上饮食。而此时距离盐官城最近的汉军,乃是甘卓所部,他们就在钱唐,相距仅仅只有十余里。可甘卓却并未发现此事,一来是他正忙于恢复钱唐秩序,无暇顾及王弥,二来是甘卓很难想像,以王弥在扬州的名声,竟然还能借到海船,这全然是不可理喻的。
这使得王弥与最后的千余齐人,终于得以坐船踏上了归途。
此时东海之上还较为平静,并没有大风吹来,不过一旦远离岸边,极目所及,全是无边无际的海浪,好似随时能将船上的士卒吞没一般,让人心惊不已。海上的寒气更是让人瑟瑟发抖,裹紧皮裘的齐人望著茫茫大海,无不紧张地抓稳船舷,每当横浪涌来,船上人便随之左右晃动,生怕船只会就此倾覆。
王弥坐在船上,浑身冰冷,但却又充满了死里逃生的喜悦,他不顾将士们在船上的恐惧之态,做出镇静之态,笑问佛图澄道:「大和尚,你为何要救我一命?」
佛图澄坐在船舱中,依旧闭著眼诵经,良久才回答道:「贫僧告诉过王施主,贫僧的夙愿是弘扬佛法。王施主既然是中原的主人,那贫僧救王施主一命,到中原弘法,也是自寻方便。」
「哦?」这确实是个理由,但王弥却不怎么相信,他道:「我听说刘羡对你颇为礼遇,你留在江南弘法,不也是一则美谈么?」
这便是佛图澄不得不离开的第二个理由了,他叹息道:「贫僧自西域一路而来,见过的王子国王没有一百,也有数十,论天资才情,确无人能超过义安天子,奈何他有慧根而不愿开悟,反而对佛法心生疑虑。惜哉,贫僧若在江南讲法,恐怕只会平添猜忌。」
「原来如此。」这终于说服了王弥,他虽未见过刘羡,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难缠,回想起建邺一战的种种设计,他自认为已经做到最好,可仍然无法将其击败,若是一定要检讨,恐怕从一开始,自己便不应该与其正面对垒,打到今日这个结果,纵然能够逃出生天,恐怕也再无法与之抗衡了。
他喃喃自语道:「天意弄人,既生我王弥,何生刘羡?唉,此战之后,恐怕有生之年,我军都无力进取,只能设法自保一隅了。」
纵使尚不知晓此时中原的详情,王弥也能猜到此时大局的恶劣。在损失了如此规模的兵力之后,齐汉已经无力自保,不只是南面的刘羡,还有西面的刘聪,北面的石勒,无不是野心勃勃之辈,自己该如何行事,才能挽回局面?
在起起伏伏的波涛之中,王弥一时陷入了沉思,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个主意,若是向南走不通,那就只能用一些非常手段,向北进取了。
开入东海之后,王弥一行人并不靠岸停留,一直在海面上漂浮了二十余日,只靠船上的盐米度日,终于在二月中旬抵达城阳郡。
王弥既然离开扬州,汉军虽暂时不知他的下落,但终于得以趁势收复扬州的所有失地,并彻底将淮水南岸的所有土地纳入版图,更将前线推进到青徐之间。对于南汉而言,他们已经攻克了除泰山以外的所有齐汉天险,随时可以将兵锋推进到齐汉的国都大兴之下。
而刘羡见江左的局面已经得到稳固,便按计划调整人事,先是废除了晋安国的建制,这个短暂的藩国仅仅存在了两年,就此消亡。而后刘羡在建昌郡以南分出一郡,名曰同安郡,并以此为封地,转封司马炽为同安郡公,并解除了司马氏宗室的禁锢。
以此为契机,扬州正式从藩属转为军镇。刘羡下诏,由安东将军王敦坐镇建邺,并授予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可以先斩后奏,直接干预扬州本地的人事任命。又下诏,命王敦以追查齐人逃卒为由,清查扬州各郡县僮客,私自藏匿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并取消原有的徐州建制,由淮南、庐江、弋阳、安丰、广陵、临淮、东海七郡合为淮州,原征东将军杜弢则担任淮州刺史兼淮州都督,改镇至钟离,与王敦一南一北,共同决断东面战事。
最后,刘羡又任命周玘为江州刺史兼江州都督,并征辟甘卓、顾众、周勰等人进入羽林军。
至此,刘羡携众踏上了西返之旅,结束了这次历时数月的扬州战事。
(汉启明七年二月形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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