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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善后三吴


就在李矩退兵的时刻,也就是启明七年的新年,刘羡仍然停留在建邺的台城中。

    最近十年,随著天下战乱频出,而江东偏居一隅长期安定,便不断有北方人口南下避难,使建邺人口如汉末般逐渐增多,并一度有复兴之相。直到刘羡下令成立晋安国,将国都定在钱唐,这才勉强转移了部份人口,但依旧不妨碍建邺的繁华。尤其是司马睿在建邺坐镇时期,大兴土木,营造府邸,买卖奴仆,赏花赛舟,服散谈玄,耽于世上的种种享乐。等到逢年过节,以及佛事仪典,众豪门争相攀比,使得城中热闹非凡,有天堂之美誉。

    不过等到刘羡抵达建邺台城的时候,这里已经是满目疮痍,看不出任何富丽堂皇了。

    王弥先是在此处放了一把火,将石头山与篱墙几乎烧平了,使得当地的百姓无家可归,只能到周边的山林里寄居避难。而后他又强行征集了万余民夫,专门为其修缮工事,供应粮草,结果齐人因水土不服引发了瘟疫,疫情便又从军中扩散到了民间。尤其是等大战结束之后,建邺可谓是尸横遍野,若处理稍有不慎,疫情便有进一步扩展的风险。

    于是在建邺大战结束后的前半月,也就是十二月上旬,汉军在封锁江面之后,并没有急于去追逐溃逃的齐军,而是先忙著打扫战场,处理后事。刘羡本来嘱咐众人要直接掩埋尸体,就因为疫情发展,为了避免污染地下的水源,只好改为先烧后埋。这使得焚烧尸体的篝火经久不息,建邺城头浓烟滚滚,众人呼吸时一度都会为空气中弥漫的骨粉呛到。

    不过终归是打了胜仗,又是天子驾临至此,年关与寿辰一齐到来,还是要热热闹闹过个年。刘羡在台城中继续养病期间,便下令给将士们放了假,除去数千禁卫继续留守台城护卫以外,其余将士皆可以自由活动十日,在当地的饮食用度,也皆由朝廷开销。

    这下顿时在建邺掀起了一阵消费浪潮。虽说建邺流民困顿,百废待兴,可商人们也不是吃素的。因为有沈充这等巨商从军领头,故而江州军还未出发,他们便意识到这是一次宝贵的商机。继而在建邺大战前,许多江州商人便已经乘商船尾随至于湖一带,向士卒售卖军需,而一听说汉军拿下建邺,他们两日后便赶到了现场。或兜售煤炭建材、冬衣药材,或趁机收购田地,贱买金银,各种吃喝玩乐更是如影随形,就连娼妓也一应俱全。  

    如此情形下,建邺的废墟上进入了短暂的狂欢,军中将士短短几日内便开销了数千万钱。即使行台缴获了齐人在三吴搜刮来的大量金银,但仍然感到捉襟见肘。最后行台不得不下令,命商人不要过分抬高物价,将士们的花销可以先行赊帐,到行台处登记,等行台进行集中统计之后,再进行支付。

    如此热闹的气氛下,刘羡自己也在台城内办了一个盛大的宴席,让随行的诸将一齐饮酒庆祝。

    说起来,这个宴席其实还是王敦张罗的。刘羡本来身体不好,不能饮酒,便想继续静养。可此战王敦大出风头,颇为得意,想著一定要彰显出自己的风采,名垂青史,便再三请命,还是让刘羡答应了。然后王敦让大赚了一笔的沈充自掏腰包,先是弄来了四十名歌伎当众舞蹈,后有专门的二十名女乐吹笛奏曲,然后又置办了吴地的各种珍馐美酒,甚是破费。

    宴席之上,众人也算是上下偕通,其乐融融。刘羡当然也很是惬意,这几日他身体恢复了许多,几乎已经不怎么咳嗽了,食欲也很好。只是打量著桌案上的鲈鱼脍、菰米饭、莼菜羹、卤烧鹅时,刘羡难免想起了很多过往回忆。

    莼菜的嫩滑最适合刘羡这种大病初愈的病人,莼菜本身虽然没有什么味道,却适合和鸡鸭鱼虾一齐蒸煮,会格外提升汤汁的鲜味。而此时刘羡喝的,便是水鸭莼菜羹。饮用两口后,刘羡很是满足,对陪坐的陆云笑道:「士龙,自从在洛阳时,我对莼菜就仰慕已久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陛下来得不凑巧,没尝到最好的莼羹。」陆云回笑道:「莼菜虽说一年四季都有,但滋味各不相同,三月的最嫩,四月的最肥,五六月的最脆,七八月的最多,而后往秋冬季,虽然还出产一些莼菜,鲜味就大不如前了。」

    「是么?」刘羡闻言,若有所思地笑道:「我过去只听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道理,没想到莼菜也因时而变,各有不同啊。」

    「世上万物莫不如此。」

    「是啊,人心也是如此。」

    刘羡口中说的是莼菜,心里想的却是此战之后关于吴地的善后。

    战事算是胜利了,接下来想要活捉王弥,易如探囊取物,已经不值一虑。可如何稳定江东的局势,却是一个全新的难题。因为刘羡原本对于扬州的安排,是以羁縻为主,他知道自己难以获得吴人的信任,因此只希望此地尽量不要拖累自己改革新政的脚步。可齐人的突然南下,导致原有的布置被完全打乱了。

    王弥在渡江之后,以兵威强行裹挟吴人,又大动干戈,将建邺繁华之地烧为废墟。对于地方来说,这当然是一场灾难,但对于朝廷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恰恰给刘羡创造了一个良机,可以在胜利之后重新调整扬州的政局。可具体该如何调整,令刘羡颇为纠结。

    须知此次王弥南下,裹挟的吴人甚多,除了已经向刘羡纳投名状的顾、陆、周三家外,江左的大小士族约有数十家,皆没有采取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被迫加入了齐人的阵营,为其供给军需。甚至此前王弥还在各郡贴出了一份联名的表文,上面写有张翰、贺循、孙充等数十位三吴名望,规劝那些坚守的郡县投降。

    所谓法不责众,刘羡在出发前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即使收复三吴,他也不可能彻底清算这些吴人。否则一旦表露出这种态度,势必就会加剧上游与下游之间的矛盾,继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叛乱。因此刘羡特意提前下了罪己诏,就是表示自己不会深究此事,或者说,至少明面上会给吴人一条生路,以此来拉拢吴人,避免他们彻底上了贼船。

    可不深究,并不代表著不追究。治大国若烹小鲜,尤其要掌握火候。刘羡既不能逼反了吴人,但也不能盲目的施恩,否则也会损害朝廷的威信。

    刘羡必须要把握一个尺度,既让这些吴人大族吐出一些东西,加深朝廷对扬州的控制,同时又不至于让吴人无法接受,甚至于直接造反。可这个抓手在哪里,刘羡一时还不得要领。

    思量之间,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就在日暮低垂,宴席结束,众人即将散去之际,刘羡出言叫周玘留下,说有要事与他商量。

    周玘其实已经猜到了刘羡的用意,故而他开口先问:「陛下是打算裁撤掉晋安国么?」

    想要对三吴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就势必先要取消晋安国,周玘这么问,其实就是在问刘羡是否有改革的意图。

    刘羡也不卖关子,他颔首道:「裁撤是小事,我怕经过此次战事之后,齐人与扬州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吴土士子三心二意,与朝廷产生嫌隙,无法彻底归心,宣佩有什么好的意见么?」

    周玘沉吟片刻,心中颇有些纠结。在这段时间,其实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作为江东的士人领袖,周玘一直偏袒乡人,本以为会得到乡人好友的拥护,可在这次爆发的战事中,乡人的表现却完全不堪信任,真令他伤心至极。而他也不得不开始思考,若没有了水师和长江天险,大家又只顾一人一家的利益,继续维持所谓的江东独立,当真能与其余势力相抗衡吗。

    或许确实到了不得不变、改弦易张的时候了。

    一念及此,周玘便拱手道:「臣有一计,或可为陛下所用。」

    「宣佩请说。」

    周玘先分析道:「吴地郡望之所以自重者,非唯田土,亦因僮客也。各族门庭若市,僮客动辄数百,多则上千,根本不在朝廷的名簿之上。因此既不向朝廷纳税,也不为朝廷服役,所以才有恃无恐,难以收拾。陛下现在只要能够征发各族私属僮客,恢复这些人的民籍,那就断了各门阀对抗朝廷的根本,他们自然也就没了其余杂念,专心为国效力了。」

    这其实与刘羡的想法一致,僮客门人就是门阀大族的根本。可难题就在于,既然是根本,各门阀必不肯轻易割舍,该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这些人乖乖交出手中的僮客呢?

    岂料周玘道:「等陛下彻底赶走齐人之后,可以与臣演一出戏。」

    刘羡奇道:「演一出戏?」

    「臣有一些朋友,多是江左游侠出身,平日里尽做一些不法之事。」

    周玘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言语有何不对,很自然地说道:「臣可以传信联络他们,让他们打著齐人的旗号,在境内作乱。到那时,陛下您抓一部分人,就会得到一份口供,里面说齐人在僮客中安插了大量死间,打算等陛下走后再起事。」

    「陛下您有了这份口供后,便可以清查死间为理由,大肆搜查各族的僮客,而后专门列一份清单。有口供在前,清单在后,且您大胜在前,又对各族知根知底,他们自然便也没了反抗的本事。最后,您再下令让他们放出僮客,岂非手到擒来么?」

    这番言语说得刘羡瞠目结舌,他浑然没有料到,周玘竟然会想出这么歪门左道的主意来。他的这个策略,说得好听点,叫视国家律法如无物,说得难听一些,便是栽赃陷害。自刘羡从政以来,还从未用过类似的手段。大概也只有周玘这样心中毫无权威可言的奇人,方才能想出如此奇策吧。

    不得不说,这一招听起来确实有效,且完美符合刘羡的要求。既可以达到釜底抽薪的效果,让吴人大族们没有了对抗朝廷的底气,同样也不足以威胁到江左门阀的性命,让他们处在不舒服却可以接受的水平。而刘羡有了具体的名册,改制也能做到有条不紊,有备无患了。

    不过刘羡沉吟良久,并没有全盘接纳这个建议。因为他积攒了这么多年的信誉,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破坏原则。但周玘的思路还是可以借鉴,眼下齐人有这么多溃兵散在周遭,只要汉军暂缓追捕,就必然会被江东士族所接纳,到时候找个由头,立一两个典型,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查,没有必要弄这么花里胡哨。

    只是如此一来,此事就会变得极易得罪人,人事问题变成了重中之重。至少不可能让周玘来做此事,他到底是扬州本地人,抹不开这么多面子。

    再三权衡后,刘羡作出决定,这次王敦立下了大功,正好可以将他调到扬州来,改任扬州都督。因为王敦为人刚毅,又在三吴打了胜仗,无论是从性格还是从威望上看,都更合适坐镇新平之地。而且他早就骂名缠身,多得罪些人少得罪些人,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而经过扬州一战后,周玘的忠诚已经得到了证明,刘羡便打算先将他调任为江州都督,这只是一个暂时的任命,过一阵子后,再把他调任中央,担任尚书令。这也是出于保护周玘的考虑,就从刚才周玘的提议来看,他能力出众,但受东吴的士风影响太重,导致本人的作风无法无天,倘若继续放任他在地方,恐怕很容易做出一些错事,还是贴身监管更加合适。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治国理政不可心急,当下最重要的事务,还是要彻底清除境内的齐人。

    故而在十日之后,待军队休整结束,刘羡便发布指令,命麾下大军兵分两路。杜弢率两万淮南军北上,他们马不停蹄抵达寿春,而后沿淮水东进徐州,大肆公布曹嶷、苏峻等人战死的消息,并趁势收降了广陵、临睢、东海三郡大部。

    王敦则率两万江州军南下,与顾众所部汇合,不急于与齐军再战,而要先招降各路吴人,逐步收回失地,进一步压缩齐人的空间,直至将其彻底锁死在一隅之地,最后围而歼之。这一路的进展也极为顺利,也就是一个月时间,等到正月中旬,三吴地区的门阀基本完成了反正,王弥所部的齐军残部更是不断溃逃,最后仅剩下千余人,困守在钱唐北面的盐官城。

    可奇怪的是,就当王敦试图发起总攻,彻底剿灭这最后的千余齐人时,城内却变成了一座空城,那千余齐人似是在一夜之间凭空蒸发了,再找不到任何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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