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访问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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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急匆匆的东进征途不同,在确认已经完全收复扬州以后,刘羡并不急于返回义安,而是打算走走停停,沿路巡游一番。
其中的原因也很简单,自从做了天子以后,刘羡就一直深居宫墙之内。虽说这极为安全,但也因此不能了解到民情,只能通过各种文书与档案办事。这种模式因循守旧尚可,可在当下却不行。
新政已经在荆、湘二州开始推行,虽然连第二轮改制都尚未开始,可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了解民情民意,了解百姓与官僚们对朝廷与改制的看法,以此来发现问题,并调整行政的策略。同时也好让这些经历过战乱的百姓知晓,天子并非是整日在宫中享乐的皇帝,即使身处不同的位置,同样也关心他们的处境。只有这样,才能让百姓们爱戴朝廷,信任朝廷。
因为信义并非是一劳永逸的事情,需要人时时刻刻维护。一旦有人表现出志得意满的神情,不愿意再继续为之努力,那他很快就会被百姓所抛弃。
刘羡深知这个道理,过去也是这么做的,所以既然难得出来一遭,那他就打算借这个返程的机会,好好地四处走一走,多见见京畿以外的人和事,正好为新政的推行夯实基础。
他到的第一站先是芜湖,因为此处算是扬州的第二重镇,因其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又地处三吴平原的最东部,向东则群山叠起,可做防御,向北则毗邻濡须口,水师可直达淮南。当年刘备与孙权商讨江东建都事宜,就下过判断说,首选是建邺,其次则是芜湖。
而在经过历时数月的大乱以后,大部分被齐人所驱赶的吴地百姓,原本在于湖避难,但于湖供养不起这么多的难民,刘羡便安排了部份难民转移到芜湖、宣城等地,先在当地休整。现在扬州的战乱已了,难民们可以返回家乡了,刘羡就先在此地,视察当地难民返乡的情况。
不过为了避免被当地的官吏所遮蔽,刘羡选择了微服私访,他以身体不适为由,自称要在船上休憩两日,概不见客,实则偷偷溜下船,带著包括李秀、刘朗、周勰在内的十余人外出,到芜湖集市上观望。
乍一看之下,刘羡还是较为满意的,因为芜湖城下的难民已然不多,集市上又秩序井然,没有什么卖儿卖女的情况,只是大概物价有些偏高,一斛米市价四匹布,但也在可理解范围内。毕竟战乱打乱了民生,粮食也是要时间种出来的,不可避免地会促使所有物价升高。
一念及此,刘羡便又想到当地的农田中视察春耕,因为眼下已经是二月了,积雪消融,正是春耕整地的好时节。等刘羡一行人到郊野的田地时,不难看到,官道两侧黑油油的田地上,有许多正挥汗如雨的农人,在他们的脚下,则是一道道刚被开垦出来的新田垄,犹如被梳子梳理过的靓丽发丝,道上的柳树也吐露出点点新芽,随著春风微微摆动,偶尔传来些许燕雀的鸟鸣声,中间交杂著农人的歌谣,更让人心情舒畅。
芜湖的风光也好,在平整的田地往远处看,能看见许多琥珀似的翠绿小湖,里面长满了旺盛的水草,在阳光下闪烁著光芒,远处的山影有云朵遮蔽,只露出些许残迹,就好似在看卫协的烟柳画。
如此风景如画,自然让打了胜仗的刘羡心情更佳,于是就试图和遇到的农人进行攀谈,岂料和集市的商人不同,吴地农人的口音太重,刘羡和他们比划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结果愣是听不懂当地的方言。而当地人也听不懂天子的洛阳正音,完全是鸡同鸭讲,最后只好作罢。
这就相当于是白来了,刘羡难免感到悻悻,随行人员则有些好笑。准备返程时,一行人感到又饿又渴,又恰巧看到一个庄园,便找庄园内的人家讨碗水喝。
庄园的主人不在,看家的是一个老管家,大概是因为在大户里当家,这个管家倒听得懂洛阳官话。刘羡便自称是荆州来的商人,给他一锭银子,让他帮忙张罗些吃的。刘羡给的钱颇有富余,老人见状自然高兴,看他们气度非凡,也就答应下来,杀了园内的两只鸭,给一行人煲了两锅汤。
饮食期间,刘羡自觉与管家有些熟络了,便问他道:「老人家,现在战事结束了,你们这今年开春耕种,应该一切顺利吧?」
岂料老管家闻言,老脸顿时一沉,怒斥道:「战乱都是小事,朝廷不仁不义,诓骗小民,才是真正的大事哩!」
刘羡一惊,他问道:「出了什么事?朝廷不是一直在赈灾么?我这一路走来,也没看见有什么不妥啊?」
老人骂道:「那当然没什么不妥,就半个月前,县廷组织几个江州的巨商开了人市,把逃难来的乡亲们都卖了做奴,运到江州去了!」
「有这等事?」
「你也是商人,难道不知道这等事?!」
刘羡一时默然,好在老者说得兴致上来了,也不在乎这点问题,继续滔滔不绝地道:
「不过大人您说得也不完全错,本来按照朝廷的说法,朝廷是要来赈济灾民的。每人每日都要施粥,起初确实做到了,大家还很高兴,但也就撑了一个月吧。」
「一个月之后,喝的就不是粥了,先是掺了米糠,后来是掺了木屑,您说,那哪是人吃的东西?但到了第三个月,这点东西也没了。」
「县府说,朝廷要打仗,不只是扬州在打,豫州那边也在打,现在朝廷也没有多的粮了。朝廷已经为我们妥善考虑,想要继续吃粮,就唯有卖身,说得多好听!好似他们吃了亏似的,您猜猜,都是哪些人到这里来买奴?」
说到这,老人也不卖关子,不等刘羡询问,便主动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数道:「有沈家,钱家,皇甫家……甚至还有当今天家呢!」
「天家?」刘羡难掩心中震惊。
老人前面说的内容就已经让刘羡面色阴沉,但其实还在他可接受范围之内。因为刘羡知道,朝廷去年的收支确实很不充裕。在称帝之初,刘羡便昭告天下,说好了要减免两年赋税,因此国家收入大减。而去年在拿下陇右之后,就调了许多粮食去关西赈济灾民,这就已经捉襟见肘了。结果因为齐人南下,又被迫打了两场大战役,想来国中各府库的存粮基本都被调光了,这倒也不出意料。
所以在听到赈粮不济这部分时,刘羡并不认为是太大的错事。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架起大锅煮道理,难道能让人吃饱吗?所以留守的傅畅等人在没有告知自己的情况下,用其余东西以次充好,也是无奈之举。
可听到后面这些离奇的言语,说什么朝廷组织商人在江左召开人市,刘羡就有些忍无可忍了。放在前晋时期,这确实也是一个赈灾的办法,当年齐万年之乱,遇到关中大灾荒,张华就是组织商人贱卖人口来解决灾情,甚至包括石勒在内的诸多胡人,也是这么干的。
但刘羡却格外不能容忍此事,他亲眼在关中看见这些人间悲剧时,还在就任北地太守。虽然救活了一些人,可每每回想,只觉得自己能力不足,饿死了这么多人,还令这么多百姓妻离子散,真是愧对北地郡的父老乡亲。因此他暗暗发誓,绝不让自己治下再出现这等情景。
没想到时隔近二十年,如此情景又在自己治下出现了!刘羡一念及此,只觉得羞愧至极。但更令他没想到的是,似乎还有许多朝廷官僚参与其中,可能还有自己家的宗室!
他强行压下不满的情绪,轻声问老人道:「老人家,真有天家参与此事吗?此事你怎么得知?」
他说中了管家的伤心事,气得老人一拍桌案,吹胡子瞪眼道:「我怎么不知?我也是逃难来的!」
原来,这位管家原本是乌程县人,是这座庄园主人的远亲,也是因为遭了齐人的侵扰,才跋山涉水前来投奔亲戚。本来他还有一个女儿,谁知路上太乱,他炊饭时让女儿去拾点柴火,结果竟然走丢了,老人本来寄希望于能在难民中找到,不料又出了这档子事,芜湖的难民便大多被卖到了江州,他的寻亲之路也就戛然而止了。
至于老人口中所说参与贩卖人口的天家宗室,他其实也说不出具体的名字,只能说是从难民口中得知,说是当今天子的兄弟,也是一名亲王。
不过说到最后,他对朝廷也没有了太大怨气,只是自言自语似地对刘羡念叨道:「唉,日子总是这么苦,太平时节也要精打细算,一旦遭了灾,人活得都不像人,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这言语就像是一把利刃刺进了刘羡的胸膛,令他感到非常烦闷。这些年来,刘羡一直自以为做得极为用功,不说面面俱到,至少也是八面玲珑,没想到仅仅一次亲征,暗地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朝野上下还有多少坏影响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呢?
随行的其余人员都看出天子心情不好,一时间多不敢接话,只有刘朗觉得有些不可理喻,对老人问道:「老人家,您没有夸大其辞吗?你说得生活如此辛苦,可为何我们这一路走来,看这周遭的人家,明明有说有笑,脸上并没有什么愁苦之色啊!」
这真是没有经验的问题,管家当即指著他骂道:「小子,你说得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过得不好,就一定要愁眉苦脸?人总要往前看,难道世人连苦中作乐的自由都没了么?」
这回答令刘朗哑口无言,刘羡也没了继续巡游的心思。他只是又给老人留了一锭银子,就匆匆带人返回楼船,并且召见了现任的芜湖令陈光。
陈光本来听闻天子召见,还以为是天大的好事,正要向皇帝表述一下这段时间安境抚民的功劳,以彰显自己的能力。岂料一见到天子,刘羡第一句便吓得他魂飞魄散:「听说你收受了贿赂,在城外逼得难民们卖身为奴,可有此事?」
陈光当即磕头如捣蒜,连连说道:「请陛下明察!臣为了赈灾,府库中的所有存粮都用尽了,绝没有收受贿赂一说,至于人市买卖,那也是形势所迫,得了尚书省的许可,不得已而为之,更没有半分中饱私囊!」
这言语正如刘羡所料,他也没有和陈光深究的意思,只是轻描淡写地问道:「可我听说,来买人的商家都背景不小,可有此事?」
陈光更感为难,一时间连跳江的心都有了,就是不敢抬头说话,而刘羡也没有过多为难他,说道:「我不会严查此事,只是想了解个底细,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但说无妨。」
刘羡说不会严查,陈光自然相信,顿时就松了一口气,起身徐徐说道:「陛下,确有此事。」
「都有哪些人家?」
「很多,沈都尉家、钱参军家、皇甫军司家、杜中郎将家、郭郡公家、张都督家……」这一连串的名字,有些刘羡很耳熟,并不意外,比如沈充和钱凤,他们两家本来就是巨商大户,但皇甫澹、杜曾、郭默、张光等人都牵扯其中,这就是刘羡意想不到的了。
他叹了口气,打断陈光道:「我听说有我的族兄弟,是否有此事?」
陈光默然,默然便代表了默认,刘羡又问道:「是谁?」
「是西河王。」
听到西河王这三个字,刘羡一阵无力。西河王刘晃乃是刘羡的庶弟,虽然他没有多少功劳,因为年纪不大,在宗室中的地位不高,可这个名字的出现,仍然给刘羡敲响了警钟。因为这不仅说明了朝廷之下的人脉网盘根错节,更说明了多方之间的利益交织。
这让刘羡注意到,仅仅是赈灾这种眼皮子底下的仁政,最后都难免变形走样,而接下来,刘羡若想要按计划整顿吏治,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恐怕难度还比此前的预估要大得多。
想到这里,刘羡心中的得胜喜悦已然消散,凛然之风则拂至胸口,令他思绪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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