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返程的思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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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芜湖之后,刘羡心情略显沉重,一连数日都待在船上,全然没了继续观赏风景的雅致。
虽说他此前的计划是访问民声,了解底层的一些详情,但刘羡的心情多少是带有一些自矜的。毕竟这一次的扬州战事,规模堪称浩大,十余万齐人南下渡江,为首的又是肆虐中原十余载的王弥,结果自己御驾亲征之后,一个多月便将其大败,三个月便彻底平息了扬州战乱,实在是刘羡数十年从戎生涯中的又一代表作。
故而刘羡微服私访时,心底其实还是带有些许期许,这不是说一定要听到百姓的一片感恩戴德,至少也想得到黎庶的交口称赞。人总是有点虚荣心的,刘羡自然也不例外。
结果却没料到,他并未得到称赞,查探一番下来,听到的消息很不尽人意。当确认老人的言语是真事,朝中有人趁著战乱发国难财后,刘羡感到很是失望。
其实这并非什么难以想像的事,战争永远是百姓最沉重的负担。楚汉战争期间,汉高祖与项羽相持经年,就打得关中一度饥荒,许多百姓被迫卖儿鬻女来乞食。世祖刘秀占据河北,同样也打得治下民不聊生,盗贼四起。汉季时期就更别说了,曹操统一北方之血腥,是后人所难以想像的。
为了搜罗军费,刘备用直百钱搜刮财富的苛政,甚至算是文明的象征。而如劫掠、屠城、盗墓、食人,种种毫无下限的行为甚至成为了传承下去的制度,在刘羡童年时仍大行其道。如今又回归到了乱世,这残忍的一幕幕则变本加厉地在北方大地上重演著。
刘羡当然也知道此事,但他多少带有一些侥幸。人总是会认为自己是特殊的,无论一个人有多么的理智,仍然多多少少会有这种感受。如果刘羡不相信自己身上有一种天命,他如何能够突破重重险阻,走到今日呢?加上在巴蜀时期,众人荜路蓝缕,朝廷的运行还算良好。所以刘羡一直认为,纵然艰苦一些,但朝廷内部的腐败应当并不严重。
但现在看来,刘羡还是有些想当然了。王敦等前晋官僚,在投靠刘羡之后,能够去除前晋官场上的浮华作风,切实地做些实事,都已经殊为不易,还想让他们勤俭节约,那就有些异想天开了。
而且从律法上来说,大规模的人市买卖已经持续了数百年,虽然在传统的周礼中,将之视为不人道的行为,刘羡也将家奴苍头们视作平等的人,可这并不能推广开来。毕竟上一个禁止奴仆买卖的,还是要全面复兴周礼的王莽。故而沈充、钱凤等人也并未违法,不过是利用自己家里有经商的便利,从中钻了漏子罢了。若是刘羡拿此事大做文章,恐怕有吹毛求疵的嫌疑。
可刘羡对此还是不能容忍,尤其是得知,不只是许多旧部,就连自家人也有参与其中,让他很是不满。他回想起石崇在金谷园的作风,当时石崇为了劝酒,一杯不饮,竟然当著他的面杀人,那酒水中的血腥味至今仍然令刘羡作呕,比战场上的任何血腥味都更加恐怖。
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随意地主宰另一个人的生死?刘羡自小就讨厌仇恨刘恂,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会将心中的苦闷与怒火,无缘无故地挥洒在家奴身上。来福被打断了腿,阿春被毁了容,这些有任何道理可言吗?但偏偏就可以发生。刘羡的童年没有多少朋友,家奴便是他最好的朋友,这或许使得他觉醒了一些人人平等的觉悟吧。
故而刘羡一直将人市买卖视作世上最为罪恶的事务,朝廷绝不该坐视不理,甚至还有所鼓励。
更何况,朝廷的赋税来源便是丁户,如果这样放任大量的流民沦为大户的家奴,将来朝廷的赋税也将大幅减少。正如此次战事所展现的那样,大规模的战事是销金窟,善后安民的花费也绝不是少数。若不打压人市买卖,恐怕将来的朝廷收支,也难以支撑大规模的举兵北上。
考虑了几日后,刘羡隐约有了一些想法,便与李秀参谋道:「淑娘,我打算立法改律,取缔人市,你觉得如何?」
李秀初时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为难之色,还以为刘羡打算像王莽一般,彻底禁绝奴婢买卖,她深知这会得罪太多的豪门大户,就委婉地规劝他道:「陛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眼下是非常时期,天下尚未一统,此事又古来有之,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好。」
刘羡知道李秀误会了,便摇首解释道:「淑娘所说,我岂会不知?我也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那陛下的意思是?」李秀略有些疑惑。
刘羡道:「我在想,虽然不可能彻底禁绝此事,但也不能让其大行其道。所谓人多势众,店大欺客,士人商户本来就富有钱财,又在官府中多有人脉,想要打小民百姓的主意,黎庶如何能反抗?在前晋时期,有多少人公然掠民为奴?这难道是应该的么?」
「所以我在想,百姓卖身为奴这种不忍之事,若是百姓自己决定,也就罢了,但绝不能有商人公开召集人市,正大光明地将百姓当货物贩卖。」
李秀大概明白天子的想法了,刘羡主要针对的是商人,在过去的人市买卖中,一般是商人先到灾地买来奴隶,然后再到富裕地界的人市中,将奴隶售卖给大族。可如此过程中,大有文章可做,因为商人买卖地方的不同,谁也不知道奴隶是怎么来的,是骗是抢,是逼是迫,谁也说不清楚。
而刘羡的想法,就是不允许商人买卖转手。若是百姓迫不得已必须卖身,就直接卖给卖家,少了这道程序,也就少了许多不忍之事了。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李秀不禁为刘羡的想法叫绝,但她随即又提出疑问道:「陛下,可如此行事,如何能够确保百姓自愿呢?」
「卖身为奴,需要里正、道正、乡郎三人的盖章,方才能作数,并且要另设奴籍,将之登记在册,你以为如何?」
李秀恍然,有县以下的三级官吏作保,虽无法完全避免官商相护,但至少也能隔离一大批人,也足以免除许多祸事了。而且她还敏锐地察觉到一个点,又问道:「陛下要设奴籍,不会是还要设奴人法吧?」
「唉,什么都瞒不过你。」刘羡叹息著点点头,又道:「我还没有想好具体的律令,但无论如何,奴隶也是人,也是百姓,这是前代就有的旧例,魏晋以来,主人可以肆意虐杀奴仆一事,绝不该发生。我在想,至少应该立下法令,允许奴仆赎身,主人杀死奴隶,或者处置肉刑,也要报官,否则也等同于违法。」
「陛下有大慈悲,是天下万民的福气。」李秀称赞了两句后,双眉间又生出愁意:「可此事牵扯繁多,恐怕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办成的。」
刘羡如何不知?新的户籍制度还没有完全落实,又要推行新的奴人法,这是完全不切实际的。一个国家的政治转向,做不到如此之快。他如今在船上所思考的事物,想要落实到民间,恐怕是要以年为单位来推行。
所以他也准备了一份当下立即推行的政令,刘羡把草稿递给李秀看道:「是啊,我也想到这点,所以我打算先下诏,让他们直接放还今年在扬州购买的奴隶。」
李秀接过手细看,原来刘羡打算以天子的名义,向境内官吏下的一封释奴诏,表示此前他已经下了罪己诏,如今扬州百姓遭遇灾祸,都是自己执政有错,如今听闻有许多扬州百姓因生计所迫,走投无路,自卖为奴隶,他甚为悲伤,因为自己的罪过,怎么能变成百姓的灾厄呢?
故而他打算赎买百姓,凡是因齐人南下而被迫卖身为奴的扬州百姓,不管被卖到何处,都可以向当地的官府报备,官府有义务出资赎买,并将其护送回乡,赐予良籍。若当地官府没有足够的财赀赎人,可以先行赊欠,三年之内,必定向奴主还清欠款。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李秀给刘羡算了一笔帐,假设被卖为奴隶的有上万人,那光赎身加路费,还有此后的安置款,就要花费上亿钱,朝廷的财政恐怕将陷入严重的入不敷出。
但对于这个结果,刘羡耸耸肩道:「债多了不愁了,先让我过过当好人的瘾吧!再过几个月,怕是就要挨骂了。」
刘羡也只是表面装得镇定,他心里则如明镜一般,原本自己的新政改制还留有缓冲的空间,但在与齐人的这一场大战后,朝廷的收支必然是一团糟。这其实也是王弥南下渡江的用意,就算不胜,也要逼得刘羡几年无法向北用兵。
某种意义上说,王弥也不算完全失败,至少刘羡今年的新政改制,是拖不下去了,以前他要求新政改制有条不紊,此时就必须干脆利落地完成。否则就将陷入到政治内耗的泥潭里,也不知何时才能继续向北用兵。
可就眼下的情形来看,连普通的赈灾,都有这么多人从中牟利,接下来的改制,到底会触动多少人的神经,又会与多少人反目,更是不言而喻,刘羡的心里没有底。
如果说之前的返程之旅,他是打算借著打探民声的机会,顺便放松心情,观赏风景。那现在的返程之旅,刘羡已经没有丝毫的闲情逸致,只想著为接下来的改制进行铺垫了。
在抵达石城县后,刘羡先是将释奴诏发布出去,而后开始频频现身于沿路遇到的县府,不仅接见当地的官僚,同时也接见当地的百姓,并亲自旁听当地的官府断狱。这种姿态一面是尽可能地端正官风,一面则是尽可能地加深自己在百姓中的印象。
但暗地里,刘羡则已经派人去与荆州刺史卢志联络,询问他这段时间的成果,废亭设道的新政在荆州进行得如何?荆州内部是否有爆发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件?并且他又让卢志帮忙重点调查,自己不在义安期间,宗室们的最新近况。
与此同时,刘羡又与御史中丞周𫖮去信,命他抄录一份自自己出征之后截止到今年正月为止的国家收支详情,并要求他给出一份名单,就当下在义安的各级官员中,有多少官员的家属族人在从商。
这才是刘羡真正的意图,他已经想清楚了,这其实算是一次很好的摸底机会。平日自己在义安,由于威望在此,很多官员至少要把表面工作做得光亮,而今自己不在,许多问题就暴露出来,正好可以查一查,做到心中有数。
结果不出他所料,半个月后,也就是二月下旬,卢志和周𫖮递上来了两份材料。洋洋洒洒各有上千字,内容可谓是触目惊心,刘羡仔细阅罢,闷闷不乐良久。
好在与此同时,李矩所部的战报也到了。李矩在正月中旬与石勒停战以后,先带兵返回许昌,在许昌稍作休整,再留孟讨所部与徐龛共镇许昌,于二月上旬率余部返回宛城。
在战报上,李矩向刘羡禀告了与石勒交战的详细经过,并汇报了此战的战果。他自认为是打了一场败仗,主动请求降职处分,并为战死沙场的文硕表功,声称若没有文硕的死战,此战的损失只会更多。
这份战报多少缓和了一些刘羡的心情,他并不认为这是一场败仗,对李矩回信说:「轩皇用武,尚云三战。微末小挫,何足挂齿?孟津牧野,必待有期!」
而后以李矩攻陷数郡为功劳,加封三百户,仍以胜仗对内宣传,到各州郡张贴露布。对于在大兴之战中战死殉国的文硕,刘羡也深受感动,同意追封文硕为睢阳郡公,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由其子文蹇袭爵。
有这样的将士支持自己,为国捐躯,自己若不能令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死后又该如何面对他们呢?一念及此,刘羡心中的畏难情绪尽去。
此时的刘羡身在夏口,他在黄鹄矶上登高望远,眼见鹦鹉洲上芳草萋萋,龟蛇两山桃花艳艳,只觉得是绝佳的归期,便对随行的刘朗吩咐启程道:「上巳节快到了,该阖家团聚,流觞曲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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