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5章 未免太巧了吧？

接下来的几天，县玻璃厂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曹县长的动员讲话在厂里传开了，工人们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冲天。车间里昼夜不停，机器轰鸣声从早响到晚，又从晚响到早，连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被吵得搬了家。
　　陈主任这几天几乎吃住都在厂里，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熬得发黑，但精神头却好得不得了。他每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在流水线上来回巡视，不时弯腰看看玻璃的边缘有没有气泡，又伸手摸摸压合处是否平整，嘴里不停地喊着：
　　"大伙儿眼睛都擦亮点儿！这批货是咱们县玻璃厂翻身的关键，谁要是出了纰漏，别怪我老陈翻脸不认人！"
　　工人们听了，纷纷应和着，手上的活儿却一刻不停，一个个铆足了劲儿，恨不得把玻璃擦得能照出人的眉毛来。
　　流水线上，一块块加工好的挡风玻璃从机器里缓缓驶出，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光，边缘干净利落，表面光滑平整，几乎看不到一丝瑕疵。质检员拿着一把长柄的小锤子，一块一块地轻轻敲击玻璃表面，侧耳听着那清脆的回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陈主任！"质检员抬起头来，冲他喊道，"这批的合格率，九成以上！"
　　陈主任快步走过去，接过小锤子，亲自敲了两块听了听，那声音清脆而绵长，余韵悠长，没有丝毫杂音。他直起身来，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拍了拍质检员的肩膀，说：
　　"好！就这么干！咱们县玻璃厂，也该让全县的老百姓看看，到底能造出什么好东西来！"
　　话音刚落，厂门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气喘吁吁的喊声：
　　"陈主任——！陈主任——！"
　　陈主任转过头去，看见采购科的小冯正从厂门口那边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慌张，额头上全是汗，一边跑一边朝他挥手，像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
　　陈主任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把手上的小锤子递还给质检员，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迎了上去。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天塌了？"
　　小冯跑到他跟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直起身来，指着原料科那边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陈……陈主任，您快去看看吧！原料科那边的同志，遇到了些问题……他们说不清楚，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陈主任皱起了眉头。
　　他一边跟着小冯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原料科能出什么问题？原料科和采购部门都是甲方，外头那些原料商，哪个不是把他们县玻璃厂当大爷供着？自打上次张家栋帮忙联系到了外省的矿场，石英砂、纯碱、白云石，样样都供应得稳稳当当的，从没出过岔子。现在厂里生产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每天流水线上消耗的原料量比平时翻了一倍还不止，照理说那边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怎么还有空来找他？
　　他想了片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再琢磨，对小冯说：
　　"走，带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车间，绕过堆满成品的临时仓库，拐过一道弯，就到了原料科所在的院子。院子不大，几间灰砖平房一字排开，门口堆着几袋还没来得及入库的纯碱，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看上去像是搬运的时候匆忙间洒落的，也没人来得及扫。
　　陈主任一看那地上的纯碱，眉头就皱得更紧了——这可不是他平时看到的原料科的作风。
　　他大步跨进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到原料科的赵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抱着脑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什么，旁边还搁着一台老式电话机的听筒，歪倒在一边，像是刚被人摔下又没来得及挂好。
　　"老赵！"
　　陈主任喊了一声。
　　赵主任猛地抬起头来，看到是陈主任，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了陈主任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急火攻心的味道：
　　"陈主任，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陈主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慌，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问道：
　　"到底什么事？你慢慢说，别急。"
　　赵主任深吸了一口气，但那股气还没沉到肚子里，就又被他急急地吐了出来，他指着仓库的方向，连珠炮似的说道：
　　"胶片！咱们仓库里的胶片，要见底了！"
　　陈主任一愣，脸上的表情凝住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胶片？就是那种……夹在玻璃中间的那个胶片？"
　　"可不就是那个嘛！"赵主任急得直跺脚，"三层夹胶工艺，少了那层胶片，咱们做出来的就不是挡风玻璃，那是普通平板玻璃！人家汽车厂那边能要吗？"
　　陈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坐直了身子，问道："怎么回事？没有提前订吗？你们采购科是干什么吃的？"
　　赵主任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更加委屈了，两手一摊，说：
　　"订了！早就订了！半个月前我就让采购科的小周跟上海的供应商联系了，那边的回执都发过来了，说是货已经备好了，等着发运。结果呢——"
　　他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压着一肚子火气：
　　"一开始对方说天气不好，有台风，船不能出港，让我们等两天。我想着台风嘛，天灾人祸的事，谁也没办法，等就等吧。结果一等就是三天，我又打电话去催，对方又说台风还没过去，航线还在封锁。我寻思着，那就再等等。结果又等了三天，我再打电话——"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愤怒：
　　"对方又说，台风是过去了，但是他们那边仓库的货被水泡了一批，我们的那批货刚好在里头，得重新生产，让我们再等几天！"
　　陈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得很低的冷意：
　　"所以，一拖就拖了一周？"
　　赵主任苦着脸，点了点头。
　　陈主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袋还没来得及入库的纯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问道：
　　"现在仓库里还剩多少胶片？"
　　赵主任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撑死了，还能用三天。"
　　陈主任一听，登时就急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三天？！现在厂里还有几千块的订单没有交付！你跟我说胶片只能用三天了？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赵主任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但也知道陈主任发火是应该的，自己理亏在先，只能苦着脸说：
　　"陈主任，我也不想这样啊……我哪知道对方会来这一出？台风、水泡货，一个接一个的理由，我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可人家是唯一的供应商，咱们又没有别的路子，只能干等着啊。"
　　陈主任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赵主任说：
　　"那现在怎么办？就算是现在日本人那边发货了，从上海到咱们县里，光路上就得走好几天，那也来不及啊！"
　　赵主任被他这一通抢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说：
　　"陈主任，你埋怨我也没用，我现在也是一点招儿都没有了。这事儿，我看你还是赶紧去找张厂长吧，他是厂长，路子广，让他想办法。咱们在这儿干着急，也急不出胶片来。"
　　陈主任一听这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赵主任说得没错，这事儿确实不是他一个原料科主任能解决的。他再在这儿发火，也是白搭，耽误时间。
　　他咬了咬牙，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走，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他快步穿过院子，回到办公室，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飞快地转了几圈，拨通了张家栋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了起来。
　　"喂？哪位？"
　　是张家栋的声音，听上去心情不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轻松的劲儿。
　　"张厂长，是我，老陈。"
　　"哦，陈主任啊。"张家栋那边笑了一声，"怎么了？厂里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正好，我这边也有个好消息——北京那边，我刚答应他们按时交货，对方很满意，还打算追加订单呢！咱们县玻璃厂这回可算是露脸了！"
　　陈主任握着听筒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张厂长……我这边，也出了点事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张家栋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什么事？"
　　陈主任深吸了一口气，说：
　　"原料科的胶片，撑不了三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家栋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明显比刚才沉了几分，但语调还算平稳：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说断货就断货了？"
　　陈主任没办法，只得把从赵主任那里了解到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提前半个月订货，到台风、水泡货，再到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现在仓库里只剩三天用量。
　　他越说越来气，说到最后，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张厂长，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早不断晚不断，偏偏赶在咱们接了北京那边的订单、生产正热火朝天的时候，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张家栋在电话那头，眉头微微一皱。
　　他毕竟是个穿越者，前世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台风、水泡货、生产延误……这些理由单独拎出来，哪一个都说得过去，可偏偏凑在一起，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未免也太巧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忽然想起之前投标时，那几家日本厂商的表现——一个个志在必得的样子，报价压得极低，几乎是不计成本地想把那块地抢下来。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现在回过头来一想，那些人从一开始，恐怕就没打算老老实实地做生意。
　　他沉默了片刻，对陈主任说：
　　"老陈，你先别急，这事儿我来想办法。你让赵主任那边再跟上海那边联系一下，能催就催，实在催不动也别硬来，等我消息。"
　　陈主任听他语气沉稳，心里也踏实了几分，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张家栋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十有八九不是意外——供应商拖延交货，拖得这么精准，刚好卡在他们生产最紧张的时候，这背后要是没有人在捣鬼，他张家栋这三个字倒过来写。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电话，拨通了县委办公室的号码。
　　"喂，您好，请帮我接一下郑秘书。"
　　电话那头转接了一会儿，很快，郑秘书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张厂长？你找我？"
　　"郑秘书，我有件要紧事，想找曹县长当面谈一谈。不知道曹县长今天有没有空？"
　　郑秘书听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般轻松，知道是有正事，也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说道：
　　"你稍等，我这就去帮跟曹县长约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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