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后路

天没亮，刘明远就醒了。
今天要去探北边的路。万一前门守不住，得知道从后面怎么跑。他穿好衣服，把撬棍别在腰后面，背包里塞了半瓶水和一块红薯。老赵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天灰蒙蒙的，月亮下去了，星星也没剩几颗。他从院墙后面的小路往北走。这条路窄，两边是废墟，砖头瓦砾堆在雪里，鼓着一个一个的包。走了一会儿，路分岔了。左边往西北，右边往东北。他选了左边。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破。有的塌了半边，有的全塌了，只剩下墙根。雪地上有脚印，但不是人的，是动物的——小小的，梅花形，可能是野狗或者狐狸。他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很新，大概是昨晚留下的。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排开。房子都空着，有些门开着，有些关着。村口有一个碾盘，石滚子歪倒在地上，半截埋在雪里。
他进了村，挨家挨户看了看。没人。有几家的灶台还是完整的，锅没了，但烟囱没倒。炕上的席子还在，落满了灰。他在一家屋里找到了一把生锈的菜刀，拿起来掂了掂，刃口卷了，磨磨还能用。塞进包里。
从村子出来，继续往北走。路两边是农田，田里的庄稼早就枯了，秸秆埋在雪里，只露出一截。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有一条河，不宽，冻上了。他踩上去试了试，冰很厚，冻得结实。过了河，是一片小树林。树不大，胳膊粗，但长得密，枝条上挂着冰溜子，在灰蒙蒙的光里闪着白。
树林里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往北延伸。他沿着小路走，走了十几分钟，出了树林，眼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栋房子，红砖墙，铁皮顶，像是以前的小工厂。他走过去看了看，门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趴在门缝往里看，里面堆着一些机器和废铁。
这个地方隐蔽，有房子，有树林挡着，从外面看不到。万一废品站守不住了，可以躲到这里来。
他在本子上画了路线。从废品站往后走，左边那条路，过村子，过河，过树林，到这片空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不算近，但能走。
往回走的路上，他在那个村子里又翻了一遍。在一家的地窖里找到了一坛子咸菜。坛子封着口，打开闻了闻，没坏。咸菜疙瘩，黑乎乎的，闻着一股咸味。他把坛子抱出来，用绳子拴好，背在身上。咸菜重，走得慢，回到废品站已经快中午了。
“找到了什么？”老赵看着他背上的坛子。
“咸菜。”刘明远把坛子放下来，打开盖子。咸菜的咸味飘出来，老赵凑过去闻了闻。
“好东西。咸菜能放，不坏。”
“还找到了一个地方。”刘明远把本子拿出来，把路线画给老赵看。过了村子，过了河，过了树林，那片空地。几栋房子，隐蔽，从外面看不到。
“能住人吗？”
“能。房子是好的，门窗都关着。就是没生过火，里面冷。”
老赵看着那张图，沉默了一会儿。“你是真想搬？”
“不是现在。万一守不住了，有个地方去。”
老周也凑过来看。“这条路好走吗？”
“有一段不好走。村子那边路窄，三轮车过不去。”
“三轮车过不去，人走过去没问题。”老周指着地图上的河。“这条河冻上了，能走人？”
“能。冰挺厚的。”
老赵把本子合上，还给刘明远。“先放着。能不走就不走。”
中午，李秀英把咸菜切了一碗，用热水泡了泡，把咸味泡淡一些。配着红薯吃，咸滋滋的，比光吃红薯有滋味多了。
“好吃。”老周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咯吱咯吱响。
“省着点吃，就这一坛。”刘明远说。
“知道。”老周又夹了一筷子。
下午，刘明远在院子里修三轮车。链条松了，得紧一下。老赵在旁边帮忙递工具。两个人蹲在车旁边，闷头干活。
“明远，你说韩磊那边，他们会不会也往北边找地方？”
刘明远把链条紧了紧，转动踏板试了试。“会。他们也在找吃的，找柴火。北边他们来过，上次老周说看到一个人往北走了。”
“那咱们找的那个地方，会不会被他们先占了？”
“不会。那个地方偏，路不好走，一般人不会往那边去。”刘明远把工具收起来，站起来。“但不一定。碰运气的事。”
老赵没再问了。
晚上，月亮又圆了。刘明远坐在门口守夜，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那堆废铁都看得清。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他靠着门框，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
他在想那片空地。那几栋房子，红砖墙，铁皮顶，藏在树林后面。万一搬过去，得重新生炉子，重新搭种植架，重新藏东西。麻烦，但比在这儿等死强。
睁开眼，月亮已经偏西了。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他的咳嗽差不多好了，走路也不喘了。
“你去睡吧。”
“赵叔，你说韩磊还能撑多久？”
老赵想了想。“他那边粮食不多了，十来天。药也没了。十来天之后，他要么走，要么打。”
“打的话，他会选什么时候？”
“挑我们最弱的时候。比如有人生病，或者下大雪，或者过年。”
过年。刘明远愣了一下。他已经忘了还有过年这回事。算算日子，快了。
“还有几天过年？”他问。
老赵想了想。“腊月二十几了。没几天了。”
刘明远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进仓库。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加了几块煤。躺在地铺上，闭上眼。
过年。以前过年，吃饺子，放鞭炮，看春晚。现在过年，能活着就不错了。
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睡吧。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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