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过年

腊月二十九，刘明远在墙上画了一道杠。这是他小时候跟父亲学的，过年要算日子。以前画在日历上，现在日历没了，只能画在墙上。
“明天就过年了。”他对老赵说。
老赵正蹲在炉子旁边烤手，听到这话抬起头，愣了一下。“这么快？”
“快什么快，一个月没吃顿饱饭了。”老周在旁边接话，声音闷闷的。
王奶奶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听到这话笑了一下。“过年好啊。过年就能吃顿好的。”
“吃什么好的？”周小棠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
“吃饺子。”王奶奶说。
周小棠咽了口唾沫。“有肉吗？”
王奶奶看了看刘明远。刘明远想了想。肉没有，罐头还剩几盒，午餐肉的。面有，白面，上次从马德胜家搬来的。白菜有，萝卜有，红薯有。
“包饺子。白菜馅的，罐头切丁放进去，算有肉。”他说。
“那不就是白菜罐头饺子？”老周笑了。
“有饺子吃就不错了。”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剁馅。”
李秀英去和面。面盆是搪瓷的，边上有几个磕碰，但还能用。她倒了两碗面，加水和，揉成团，盖上一块湿布醒着。老赵把白菜切碎，挤掉水，把午餐肉罐头切成小丁，拌在一起，加点盐和酱油。
“闻着就香。”周小棠蹲在旁边，鼻子一吸一吸的。
“生馅闻着什么味。”张秀兰把她拉到一边。
三十上午，开始包饺子。李秀英擀皮，李秀芬包，张秀兰也帮忙。王奶奶坐在床上指挥：“边儿捏紧点，别露馅。这个褶子打多了，不好看。”
周小棠也捏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像虫子。
“你包的自己吃。”张秀兰笑着说。
“自己吃就自己吃。”周小棠把那几个虫子饺子放在一边。
刘明远不会包，劈柴。老赵和老周在院子里贴对联。对联是李秀英用红纸写的，纸是印刷厂找来的，一面白一面红，红的这面用锅底灰兑水写了字。
上联：风调雨顺
下联：国泰民安
横批：天下太平
“天下不太平。”老周把横批贴在门框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贴还是要贴的。”老赵把下联抹上浆糊，递给老周。
饺子包了三百多个，摆在面板上，白花花的，像一群小鸭子。李秀英数了数，三百二十七个。
“够吃好几顿的。”她说。
“今天吃一顿，明天吃一顿。”老赵把面板端到外面冻上，饺子冻硬了装袋，能放好几天。
下午，李秀英烧了一大锅水。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花花的在水里翻滚。锅盖盖上，等水再开，掀开，饺子浮起来了，皮鼓鼓的，能看到里面绿莹莹的馅。
“熟了。”李秀英用笊篱捞出来，装了两大盘。
八个人围着炉子，一人一碗，碗里冒着热气。刘明远夹了一个，咬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白菜脆，罐头丁咸，皮厚了点，但嚼着香。
“好吃。”周小棠嘴里塞着一个，说话含混。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秀兰给她倒了一碗饺子汤。
王奶奶吃了五个，放下筷子。“老了，吃不动了。”
“妈，再吃两个。”李秀英夹了两个放到她碗里。
王奶奶看了看那两个饺子，又看了看李秀英，夹起来吃了。
饺子吃了两盘，又煮了一锅。剩下那些冻在外面，留着明天吃。老赵喝了一碗饺子汤，靠在墙上，摸着肚子。
“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了。”他说。
“啥时候吃过这么香的？”老周接话。“以前过年，饺子馅里肉多菜少，腻得慌。现在菜多肉少，倒觉得香了。”
“饿的。”刘明远说。“饿了什么都香。”
天黑下来，月亮还没上来。院子里黑乎乎的，刘明远在门口挂了一盏灯——手电筒倒扣在碗里，光从碗底透出来，昏黄昏黄的。
“以前过年，门口挂红灯笼。”王奶奶从门里往外看。
“没红纸了。”李秀英说。
“有也不挂。”老赵说。“省着点用。”
八个人挤在仓库里，炉子烧得通红，热气烘着每个人的脸。李秀英把剩下的饺子汤热了热，每人一碗。饺子汤白白的，漂着几点油星。
“明远，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王奶奶问他。
刘明远端着碗，想了一会儿。“上班。加班。年夜饭在出租屋里吃外卖。”
“你爸妈呢？”
“在北边。”
“打电话了吗？”
“打了。”刘明远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核弹来之前那天晚上打的。”
王奶奶没再问了。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老赵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戏。河北梆子，唱的是什么刘明远没听过，调子老，词也老，但声音大，嗡嗡的，在仓库里来回撞。老周跟着打拍子，手拍在膝盖上，啪啪的。
“好！”老周喊了一声。
“好什么好，跑调了。”老赵笑了笑，不唱了。
月亮上来了，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白。刘明远走到门口，往巷子口看了一眼。月光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他回到炉子旁边，坐下来。李秀英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明远，你那个护身符还戴着吗？”王奶奶问。
“戴着。”他从领口里掏出来，红布包在炉光里显得更红了。
“别摘下来。”
“不摘。”
夜深了。王奶奶睡了，周小棠趴在张秀兰怀里也睡了。老赵靠着墙打盹，老周坐在门口，眼睛半睁半闭。
刘明远没睡。他坐在炉子旁边，手里端着那碗热水，水凉了，他也没喝。他在想北边的父母。他们也在过年吗？有饺子吃吗？还活着吗？
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种植架前面。薄膜里面的白菜苗又大了一圈，叶子绿得发黑。萝卜苗也壮了，根部长出了小萝卜。土豆和红薯的秧子爬得到处都是，把架子挤得满满的。
“快长。”他说。
然后走回炉子旁边，坐下来。老赵醒了，揉了揉眼睛。
“你去睡吧。我守夜。”
“今晚不守了。”刘明远说。“过年，歇一晚。”
老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歇一晚。”
八个人挤在仓库里，挤得满满当当。炉子里的火烧到半夜，慢慢暗下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王奶奶脸上，照在周小棠脸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刘明远闭着眼，没睡着。听着他们的呼吸声，听着炉子里木炭裂开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过年了。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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