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脚印

太阳连着出了三天。
气温还是低，零下十几度，但有太阳照着，白天没那么难熬。刘明远把种植架上的薄膜掀开半边，让菜苗直接晒晒太阳。白菜苗蹿得很快，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绿得发亮。萝卜苗也壮实了，根部长出了小萝卜，跟手指头差不多粗。
“过几天又能收一茬。”老赵蹲在旁边，手指头戳了戳土。
“这茬收了，再种一茬。”刘明远把薄膜重新盖好。“趁着天晴，多长点。”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咳嗽好了不少，止咳糖浆喝了大半瓶，夜里不咳了，白天偶尔咳几声，但不那么凶了。
“明远，巷子口有人来过。”
刘明远转头看他。“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天刚亮那会儿，我去门口看了看，雪地上有脚印。新鲜的，不是咱自己的。”
两个人走到门口。老赵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这个鞋底花纹跟咱的不一样。咱几个穿的鞋我都认得，这个没见过。”
刘明远蹲下看了看。脚印不大，比他的脚小一圈，纹路是方格形的，不是军靴，也不是运动鞋，像是什么胶底鞋。脚印从巷子口进来，走了大概十米，又退回去了。
“一个人。”
“嗯。没往前多走。”
刘明远站起来，往巷子两头看了看。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巷子里空荡荡的。“韩磊的人。”
“还这么有耐心。”
“他有的是人。轮着来，不累。”
老赵把脚印用脚抹了。“要不要在巷子口埋个套？”
“不用。他知道我们在防备，埋了也白埋。”刘明远转身往回走。“让他们看。看到的东西多了，就不敢动手了。”
中午，李秀英用白菜帮子煮了一锅汤。白菜帮子切丝，放点盐，滴几滴酱油，汤清亮亮的。每人一碗汤，一块红薯。红薯是昨天剩下的，凉了，在炉子上烤了烤，皮焦了，掰开冒着热气。
“明远，你说韩磊那边伤了人，会不会来抢我们的药？”李秀英端着碗，没喝。
刘明远想了想。“有可能。他那边二十多口人，肯定有人生病。药比粮食还紧。”
“那咱的药够不够？”老周问。
“王奶奶的药够吃一个月。感冒药、退烧药还有几盒。别的没什么了。”
老周放下碗。“要不要再去城里找找？”
刘明远看了他一眼。“城里我去过了，药店都是空的。能找到的都是别人翻剩下的。”
“那怎么办？”
“省着用。谁也别生病。”
张秀兰坐在炉子旁边，手里织着东西。这几天她一直在织，织了好几双袜子，两双手套，还给小棠织了一顶帽子，红色的，用旧毛线染的。染线的染料是刘明远从印刷厂拿回来的油墨，红油墨兑水，煮开了把白毛线放进去，泡一晚上就红了。
“小棠，试试。”张秀兰把帽子套在周小棠头上。
周小棠照了照镜子——一块破镜片，用铁丝绑在墙上的。镜子里的小姑娘戴着红帽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好看。”王奶奶说。
“妈，你也有一顶。”张秀兰从包里掏出一顶灰色的帽子，走到王奶奶床边，给她戴上。王奶奶摸了摸帽檐，笑了。
“暖和。”
下午，刘明远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老赵和老周去北边木材厂拉木头了，说那边还有几垛板子没搬完。他劈了几块，停下来歇口气。斧头立在木桩上，他拄着斧头柄，看着巷子口。
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巷子口那边的雪地上，有个人影一闪。很快，但刘明远看到了。不是看错了，是有人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他没动。继续拄着斧头，装作没看见。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个人影又出现了。这次没缩回去，站出来了。还是那个胖的，穿着军大衣，帽子压得很低。他站在巷子口，没往前走，朝刘明远这边喊了一声：“兄弟，韩哥让我来问问，上次说合作的事，你们想好了没有？”
刘明远把斧头从木桩上拔起来。“没什么好想的。不合作。”
“韩哥说了，条件可以谈。你们要什么，尽管提。”
“什么都不要。”
胖的站在那里，搓了搓手。天气冷，他搓手的动作很大，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你们这样守着，能守多久？冬天还长着呢。”
“能守多久守多久。”
胖的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韩哥说，你们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他。李家村，大房子，好找。”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刘明远把斧头举起来，劈开一块木柴。木柴裂成两半，弹出去，落在雪地上。他捡起来，码在柴堆上。
老赵和老周傍晚才回来。三轮车上装满了木板和方料，捆得结结实实。两个人脸上全是汗，头发上冒着白气。
“搬完了？”刘明远问。
“差不多了。还剩几根大梁，太重了，下次带绳子去拖。”老赵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老周把绳子解开，一块一块往车下搬。“明远，我们在北边看到了一个人。”
刘明远停下来。“什么人？”
“男的，三四十岁，背着包，往北走。看到我们，绕路了。”老周把一块木板递给老赵。“没看清脸。”
“可能是路过的。”
“也可能是韩磊的人。”老赵把木板接过去，码在柴堆上。“北边那条路也能绕到李家村。”
刘明远没接话。他在想那个胖的白天来说的话。合作，条件可以谈。韩磊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急了。二十多口人，粮食快吃完了，药也不够，伤了人还没药治。他撑不了多久。
“老赵，明天我去李家村那边看看。”
老赵皱了下眉。“又去？”
“去摸摸底。看看他们到底还有多少粮食，伤的那个怎么样了。”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万一被他们碰上——”
“碰不上。我远远看一眼。”
晚上，刘明远把韩磊派人来的事跟大家说了。王奶奶听完，摇了摇头。“不能合作。那不是合作，是吞并。”
“我知道。”刘明远说。“我没答应。”
“那你去李家村干什么？”老周问。
“看看他们的底。知道了底，才好打算。”
王奶奶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小心点。”
“嗯。”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夜。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院墙上面，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巷子口看得很清楚，连墙根下的雪疙瘩都能看见。他坐在门口，撬棍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风小了，偶尔吹一下，卷起雪面上的一层细粉，在月光下闪着光。
没人来。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他的精神好多了，走路也不喘了。
“你去睡吧。”
“赵叔，你说韩磊那边，还能撑多久？”
老赵想了想。“他二十多口人，粮食再多也撑不了一个月。药更不用说，早该没了。他撑不了多久。”
“那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老赵坐下来，把斧头放在脚边。“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刘明远站起来，走进仓库。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加了几块煤。躺在地铺上，闭上眼。脑子里在想那个胖的白天说的话——“你们这样守着，能守多久？”能守多久？能守到开春，能守到韩磊撑不住，能守到他们自己走。
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睡吧。
（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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