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除根

韩磊的人在外面住了七天，粮食吃完了。
第一天，他们煮粥，粥里还有米。第二天，粥变稀了，水多米少。第三天，粥成了米汤，能照见人影。第四天，米汤也没了，他们开始烤红薯，红薯是刘明远上次给的，没几个。第五天，红薯吃完了，棚子里没冒烟。
刘明远从墙头上看着他们。那些人围坐在棚子外面，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坐着，像一群等死的鸟。韩磊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碗，碗底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废品站的方向，看了很久。
“明远，他们没吃的了。”老赵站在墙边，压低声音。
“看见了。”
“还会来要。”
“嗯。”
下午，韩磊一个人来了。他走到巷子口，没往前走，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瘦了很多，棉袄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脸上的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不是以前那种烧红的炭的亮，是饿极了的人特有的那种亮——像狼。
“开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明远走到门后面。“没粮食了。”
“给点菜。白菜、萝卜，什么都行。”
“也没了。”
韩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铁门只有一米远。
“你们有。你们种了菜，收了土豆，有红薯。你们够吃。”
“够自己吃，不够分。”
“分一点。就一点。”韩磊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孩子快饿死了。”
刘明远从门缝里看着他。这个人曾经带着二十多号人，占了一个村子，抢了好几个地方，伤了人也不在乎。现在他站在这里，说“孩子快饿死了”，声音在发抖。
“你回去等着。”刘明远说。“晚上我给你送点东西。别让任何人看见。”
韩磊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月亮还没上来，天很黑。刘明远用袋子装了几棵白菜、十几个红薯、两包压缩饼干，从后墙翻出去，绕到北边空地。棚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大货车里也没有光。他蹲在墙根下，把袋子放在棚子门口，敲了敲铁皮。
棚子里有人动了一下。韩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
“东西放在门口了。”
刘明远转身走了。他没回头，听到身后棚子门打开的声音，有人把袋子拖进去，门关上了。
老赵在院子里等他。“给了？”
“给了。”
“能撑几天？”
“两三天。”
“两三天之后呢？”
刘明远没回答。他走进仓库，躺下来。炉子里的火还旺着，映在天花板上，红彤彤的。他闭着眼，脑子里在想韩磊的脸。那个人不会甘心。他拿了东西，吃了东西，有了力气，还会再来。他不是那种会感恩的人。他是那种你给他一碗饭，他吃饱了就想端你锅的人。
第二天夜里，刘明远被一个声音吵醒。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院墙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撬棍。老赵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出声。刘明远走到院墙边，从墙头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人影蹲在院墙外面，正在扒墙根下的沙袋。沙袋被挪开了两个，露出下面的砖墙。有人在挖墙缝，用什么东西在撬砖头。
“韩磊的人。”老赵低声说。
“嗯。”
刘明远没出声。他蹲在墙头下面，等着。砖头被撬下来一块，掉在地上，闷响一声。外面的人停了一下，又开始撬。第二块砖头被撬下来了，露出一个洞，不大，但能钻进一个人。
一个人头从洞里探进来。刘明远一撬棍砸下去，正砸在那人脸上。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砸在身后的人身上。墙外面一阵乱，有人在喊“撤”，有人在喊“拉我一把”，脚步声乱七八糟地往巷子口跑。
刘明远翻过墙，追了出去。月光下，三四个人影在巷子里跑，跑得跌跌撞撞。他几步追上一个，一撬棍砸在后背上，那人扑倒在地，手里的铁管甩出去老远，叮叮当当滚了一路。老赵也翻出来了，斧头握在手里，追上一个，斧头背砸在肩膀上，那人单腿跪倒，被老赵一脚踹翻。
剩下两个跑出了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刘明远蹲下来，看了看地上这两个。一个满脸是血，鼻子歪了，嘴巴里在冒血泡。另一个捂着肩膀，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都是韩磊的人，上次见过的。
“韩磊呢？”刘明远问。
那个肩膀受伤的抬起头，满脸是汗，嘴唇哆嗦。“不知道。他没来。”
“他让你们来的？”
那人没回答，低下了头。
刘明远站起来，看着北边那片空地。棚子黑着，大货车黑着，没有灯，没有火，没有人影。韩磊不在。他让手下来送死，自己跑了。
老赵把地上两个人拖进院子，用绳子绑了，扔在墙角。那两个人缩在一起，不敢出声。刘明远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撬棍，棍头上沾着血，在月光下黑乎乎的。
“明天去找韩磊。”他说。
“找他干什么？”老赵问。
“把这事了了。”
第二天一早，刘明远带着老赵和老周去了北边空地。棚子空着，大货车空着，地上散落着一些木板和铁皮，还有一堆冷灰。韩磊不在了，他的手下也不在了。雪地上有脚印，往北去了。
“跑了。”老周蹲下来看脚印。“往北跑了。”
“追不追？”老赵问。
刘明远看着那些脚印。脚印歪歪扭扭的，深一脚浅一脚，有的地方有血迹，冻在雪里，黑红色的。往北，往更冷的地方，往没有人的地方。
“不追。”他说。“追上了也是麻烦。”
他把棚子拆了，木板和铁皮搬回废品站，堆在角落里。地上那堆冷灰被风卷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被绑的那两个人，刘明远放了。给他们一人一碗水，一人一块红薯，让他们走。
“回去告诉韩磊，再来，就不是伤几个的事了。”刘明远看着他们。“再来，我杀了他。”
那两个人接过水和红薯，低着头走了。一个鼻子肿着，一个肩膀塌着，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泰安路往北走了。
老赵站在刘明远旁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你说韩磊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他知道我们下得去手了。”
“那就好。”
刘明远转身走进院子，把门关上。他走到种植架前面，蹲下来。白菜又大了一圈，叶子包得紧紧的，用手按了按，硬实。萝卜长到了拳头大，红红的，露在土外面。土豆和红薯的秧子开始发黄，该收了。
他扒开土，挖出一个土豆。土豆不小，皮薄，能摸到上面的疙瘩。他把土豆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收了吧。”他对老赵说。“这茬收了，种下一茬。”
那天下午，他们把土豆和红薯全收了。土豆装了满满两盆，红薯装了三盆，堆在仓库角落里，紫红紫红的，像一堆石头。
“够吃一阵子了。”老赵看着那些土豆和红薯，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省着吃，能撑到开春。”刘明远把土豆上的土抖掉，一个一个码好。
晚上，李秀英煮了一锅红薯粥。粥稠稠的，红薯切块，煮得软烂，用勺子一压就化在粥里。每人一大碗，喝得浑身暖和。
“韩磊跑了，不会再来了。”刘明远端着碗，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王奶奶听完，放下碗，看了看刘明远。“你伤了人？”
“伤了。”
“杀了没有？”
“没有。”
王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能不杀就不杀。杀过人，手上就沾了血，洗不掉的。”
刘明远没接话。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那天晚上，他坐在门口守夜。月亮很圆，挂在院墙上面，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北边那片空地空荡荡的，棚子拆了，人走了，只剩雪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
他在想韩磊。那个人往北走了，往更冷的地方走了。他带着十几个伤号，没吃的，没药，能走多远？能活多久？不知道。
但刘明远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再来烦他们了。
他把撬棍靠在墙上，站起来，走到种植架前面。薄膜里面新种的白菜已经发芽了，绿绿的，嫩嫩的，从土里探出头来。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快长。”他说。“等你们长大了，春天就来了。”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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