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向南

韩磊走了之后，日子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刘明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去墙头往外看一眼。北边那片空地空荡荡的，雪地上的脚印被新雪盖住了，什么都没有。棚子拆了，人走了，连生火的痕迹都没了。他看了三天，第四天就不去看了。韩磊不会回来了。
但安静归安静，粮食的问题还在。土豆和红薯收了之后，仓库里的东西看起来多了不少，但刘明远心里有数——八个人吃，撑不到开春。他需要一个更长远的主意。
这天早上，他蹲在种植架前面，看着新种的那批白菜苗。薄膜里面的温度计指着十二度，土是湿的，苗长得不错，绿油油的。但这点东西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地，更多的种子，更多的肥料。废品站就这么大，院子就这么大，种不出多少东西来。
“老赵，我想往南边走走。”
老赵正在磨那把柴刀，听到他说话，停下来。“南边？去柳河镇？”
“不止。过了柳河镇，再往南。那边有几个村子，以前没去过。”
“太远了吧？一天回不来。”
“那就住一晚上。”刘明远把种植架上的薄膜盖好，站起来。“带点干粮，走到哪算哪。”
老赵想了想，把柴刀放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胳膊好了？”
“好了。”老赵活动了一下肩膀，皱了皱眉，但没喊疼。
老周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根磨尖的撬棍。“我也去。”
“不行。院子得有人看着。”刘明远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老周。“老赵跟我去，老周你留下。李秀英她们在屋里，你盯着点。”
老周不太情愿，但没再争。他把撬棍往地上一杵，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刘明远和老赵就出了门。背包里装了两块红薯、两包压缩饼干、一瓶水，还有手电筒、撬棍和那把磨快的柴刀。天阴着，云层很低，但没下雪。路比前几天好走多了，雪化了大半，路面上的冰碴子被太阳晒化了，露出下面的柏油。
两个人沿着泰安路往南走。过了环城路，过了桥，到了柳河镇。老头不在老地方，墙根下那块砖头还在，但压的纸条没了。刘明远没停，直接穿过了镇子，往南走。
出了柳河镇，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农田被雪盖着，白茫茫一片。远处有几个黑点，像是房子，又像是树。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红砖瓦房，有些塌了，有些还立着。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树杈上挂着一根破塑料布，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进去看看。”刘明远说。
两个人进了村。村里的路被雪盖着，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们挨家挨户看了看。大部分房子都空了，门开着，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被翻过了。有几家的灶台上还有锅，锅底结了黑灰，但锅盖不见了。在一家屋里，刘明远找到了半袋盐，塑料袋装的，封口被老鼠咬破了，盐洒了一地，但袋子里还剩不少。他把盐倒进自己的袋子里，装好。
“这边有人来过。”老赵蹲在地上，看着脚印。脚印乱七八糟的，有新有旧，有大有小，看不出是多久以前留下的。
“韩磊的人来过，也可能有别的人。”刘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走。”
出了村子，路更窄了。两边的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上长满了枯草，草杆子从雪里露出来，灰黄灰黄的。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小树林。树不大，胳膊粗，但长得密，枝条上挂满了冰溜子。树林中间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往南延伸。
“这条路能走吗？”老赵问。
“试试。”
两个人进了树林。林子很密，树挨着树，枝条交叉在一起，像一张网。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雪地上有动物的脚印，梅花形的，一串一串的，可能是野狗或者狐狸。
出了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栋房子，红砖墙，铁皮顶，门窗都关着。房子不大，但看起来挺结实，屋顶的铁皮没烂，墙上的砖也没掉。房子前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废铁和旧机器，锈迹斑斑的，埋在雪里。
“这是什么地方？”老赵问。
“以前可能是个小工厂。”刘明远走到房子前面，推了推门。门锁着，锁是铁的，生锈了，但没坏。他用撬棍撬了几下，锁开了。推开门，里面很暗，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他打开手电筒。屋里不大，两间房，外面一间像是办公室，里面一间像是仓库。办公室里有桌子、椅子、文件柜，东西都落满了灰。抽屉被翻过了，文件散了一地。仓库里堆着一些东西——几个铁桶、一捆电线、几袋水泥。水泥袋子破了，水泥结成了硬块，不能用了。铁桶拧开一个，是油漆，半桶，还没干。另一个桶里是柴油，小半桶，闻着还有味儿。
“柴油。”老赵凑过来闻了闻。“能用。”
“搬回去。”刘明远把桶盖拧紧，把桶搬到门口。
他们在仓库里又翻了翻，找到了一卷塑料薄膜，没开封的；几把铁锹，锈了，但磨磨能用；一盒钉子，大半盒。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起，堆在门口。
“这个地方不错。”老赵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隐蔽，从外面看不到。房子也是好的，不用怎么修就能住人。”
“嗯。”刘明远也在看。这地方比废品站小，但更隐蔽。树林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这里有房子。万一废品站守不住了，这里是个退路。
“要不要搬过来？”老赵问。
刘明远想了想。“不搬。离镇子太远，出去找东西不方便。而且路不好走，三轮车过不来。”
“那就当仓库。把多余的东西搬过来存着。”
“行。”
他们把东西搬到门口，用塑料薄膜盖上，压上石头，准备下次来拿。天快黑了，两个人往回走。出了树林，上了土路，过了村子，到了柳河镇。老头还在老地方蹲着，这次带着孙子。小孩缩在墙根下，身上裹着那件大人的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瘦巴巴的手腕。
“你们去哪了？”老头看到他们，站起来。
“南边。”刘明远蹲下来。“那边有个小工厂，你知道吗？”
老头想了想。“知道。以前是个翻砂厂，早就不干了。那边还有人？”
“没人。空着。”
“哦。”老头又蹲下来。“韩磊走了之后，南边消停了不少。前几天有几拨人路过柳河镇，往北去了，不知道去哪。”
“多少人？”
“不多。三五个一拨，都背着包，看着像是逃难的。”
刘明远和老赵对视了一眼。“知道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递给小孩。小孩看了看老头，老头点了点头，小孩接过去，抱在怀里，没拆。
“谢了。”老头说。
“不谢。”
两个人继续往北走。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上来，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刘明远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雪地上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老赵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柴刀。
“你说那些往北去的人，会不会找到咱们那儿？”老赵问。
“会。咱们那儿有烟，有光，从远处就能看到。”
“那怎么办？”
“挡不住。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他们来。咱们又不是没东西。”
刘明远没接话。他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
回到废品站，天已经黑透了。老周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撬棍，看到他们回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怎么这么久？”
“找到了个地方。”刘明远把柴油桶卸下来，放在院子里。“南边有个小工厂，空着，有些东西能搬回来。”
老周看了看那桶柴油，又看了看那卷塑料薄膜。“明天我去搬。”
“行。”
晚上，李秀英煮了一锅白菜红薯汤。汤稠稠的，每人一大碗，就着咸菜吃。咸菜是上次从那个村子地窖里找到的，切了一碗，咸得发苦，但配粥正好。
“明远，你那个护身符还戴着吗？”王奶奶问。
“戴着。”刘明远从领口里掏出来，红布包在炉光里显得更红了。
“别摘下来。”
“不摘。”
那天晚上，刘明远坐在门口守夜。月亮上来了，淡淡的，把雪地照得灰蒙蒙的。北边那片空地上，雪光光的，什么都没有。南边，远远的，能看到一点光，像是有人在生火。也许是从南边往北走的那些人。
他靠着门框，看着那点火光。火不大，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星掉在地上。
“来就来吧。”他在心里说。“来的人多了，就不怕了。”
（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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