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冰封

雪化了两天，路还没干透，韩磊的人就到了。
那天早上刘明远正在院子里补墙。墙头上的铁丝网被上次扯断了好几处，他用钳子一段一段地接上，手指冻得发僵，铁丝在手里不听使唤。老赵在屋里熬药，咳嗽又犯了，但比之前轻了不少。老周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弹出去老远。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刘明远放下钳子，走到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
韩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他数了数，十一个。比上次少几个，但那几个伤了的可能还在队伍里，只是走在后面看不清。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铁管、木棒、菜刀，有一个人提着一把镰刀，刃口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韩磊在铁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让后面的人往前，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拿东西。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脸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
“开门。说几句话。”韩磊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刘明远没开门。“说吧。”
“上次伤了五个人，我认了。这次我来，不是打架的。”韩磊顿了顿。“我们没吃的了。你们有菜，有种子的，能种东西。我们有人，有力气。合在一起，大家都能活。”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韩磊往前走了半步，鞋底踩在雪地上，嘎吱一声。“上次我还有退路，这次没有了。南边的人打我，北边只有你们。你不收我们，我们就死。”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从门缝里看着韩磊身后那些人。他们站得很散，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把铁管杵在地上当拐杖。每个人都瘦，衣服脏兮兮的，脸上没有血色。有一个人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黑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另一个人的腿瘸了，站在那里身体歪着，全靠手里的木棒撑着。
“你们伤了几个？”刘明远问。
“上次伤了五个，好了两个，还有三个没好利索。”韩磊回头看了一眼。“加上之前跟南边打的，伤了四个。总共七个伤号。”
“七个伤号，加上你们这几个，十几个人。吃什么？喝什么？住哪？”
“住你们这儿。你们有地方。”
“我们这儿住不下。”
“挤挤能住下。”
刘明远摇了摇头。“不行。”
韩磊的眼睛暗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撑不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那这样。”韩磊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不进你们院子。在旁边搭个棚子住。你们给我们点粮食，我们帮你们干活。种地、劈柴、守夜，什么都行。”
刘明远想了想。“粮食没有多的。菜有一点，红薯、白菜，分你们一些。”
“多少？”
“够你们吃几天。几天之后，你们自己想办法。”
韩磊沉默了一会儿。“行。”
刘明远转身走进仓库，拿了几棵白菜、十几个红薯，用袋子装了，提到门口。他把门开了一条缝，把袋子递出去。韩磊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把袋子递给身后的人。
“谢了。”韩磊说。
“别谢。吃了就走。”
韩磊没接话。他转身走了，后面的人跟着他，往巷子外面走。刘明远从门缝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个瘸腿的人一拐一拐地走在最后，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老赵从仓库里出来，站在刘明远旁边。“你真给他们了？”
“给了。不给他们，他们就抢。给了，他们也许就走了。”
“能走吗？”
“不知道。”
那天下午，刘明远从墙头上看到韩磊的人在废品站北边那块空地上搭棚子。他们从废墟里捡来木板、铁皮、塑料布，七手八脚地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棚子，不大，挤一挤能睡五六个人。剩下的人睡在旁边一辆报废的大货车里，车厢上盖了一块帆布。
“他们真不走了。”老周站在墙边，看着那边。
“走不走由不得他们。”刘明远从墙头上跳下来。“粮食吃完了自然就走。”
晚上，李秀英煮了一锅白菜汤，放了几块红薯。每人一碗汤，一块红薯。王奶奶端着碗，喝了一口，放下。
“明远，那些人在外面，你放心吗？”
“不放心。”刘明远把碗里的汤喝完。“但比他们进来强。在外面，我们能看见。进来了，就看不见了。”
“他们要是半夜摸进来呢？”
“门口有人守着。墙上有铁丝。进不来。”
王奶奶没再问了。
那天夜里，刘明远守夜。他坐在门口，撬棍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北边那片空地。月亮上来了，淡淡的，把雪地照得灰蒙蒙的。那个棚子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个趴着的怪物，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大货车里也没有灯，黑漆漆的。
他竖起耳朵听。风声，偶尔有铁皮被风吹动的嘎吱声，还有远处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他的胳膊好了很多，能抬起来了。
“有动静吗？”
“没有。”
“你去睡吧。”
刘明远站起来，走进仓库。炉子里的火还旺着，映在天花板上，红彤彤的。他在地铺上躺下来，闭着眼。脑子里在想韩磊——那个人不会认输。他吃了亏，低了头，但他不会甘心。他在等，等机会。
第二天一早，刘明远爬上墙头往外看。棚子外面有人生了一堆火，几个人围着火蹲着，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稀的，看不清是什么。那个瘸腿的人坐在最边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碗取暖。
韩磊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人，另一半自己吃。他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
刘明远从墙头上下来。
“他们在煮粥。”他对老赵说。“粮食不多，省着吃。”
“能吃几天？”
“三四天。”
三四天之后，他们要么走，要么再来要。再来要，给还是不给？刘明远不知道。
中午，李秀英在院子里晒被子。太阳好，晒一晒晚上盖着暖和。她把被子搭在铁丝上，用手拍打，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小棠在旁边帮忙，把王奶奶的毯子也拿出来晒。
“明远，你看那边。”老周站在墙边，朝北边指了指。
刘明远爬上去看。韩磊一个人从棚子里出来，朝废品站这边走过来了。他走得不快，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到巷子口，停下来，没往前走。
“开门。说几句话。”他喊了一声。
刘明远走到门后面。“说什么？”
“粮食不够了。再给点。”
“没有了。”
“你们有菜。白菜、红薯，给我们点。”
刘明远想了想。“白菜给你们两棵，红薯十个。多了没有。”
“行。”
刘明远回去拿了白菜和红薯，从门缝递出去。韩磊接过去，抱在怀里。他没走，站在那里。
“你们那个种植架，能教我们搭一个吗？”韩磊问。
刘明远愣了一下。“你们也想种？”
“不种怎么办？光靠要，能要多久？”韩磊的声音很低。“我们有地，有人，有种子吗？你们有种子吗？”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种子有。不多。”
“分我们点。我们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韩磊想了想。“工具。我们有斧头、锯子、铁管。你们要什么？”
“铁丝。钉子。锯条。”
“有。明天拿来换。”
韩磊转身走了。他抱着白菜和红薯，走得很慢，怀里那些东西堆得高高的，挡住了他的脸。
老赵站在刘明远旁边，看着韩磊的背影。“他想种地？”
“嗯。”
“能种活吗？”
“能。地是一样的地，天是一样的天。他们有人，有力气，能种。”
“种出来了呢？”
“种出来了，就不用抢了。”
老赵没再问了。
第二天，韩磊派人送来了一卷铁丝、一把钉子和几根锯条。刘明远给了他们一包白菜种子和一包萝卜种子。那个送东西的人接过种子，看了看，塞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他们真打算种地了？”老周不太相信。
“试试看。”刘明远把铁丝和钉子收起来。“种不活，他们还得来。种活了，就不来了。”
“你觉得能种活吗？”
刘明远想了想。“能。只要不下大雪，不冻死，就能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韩磊的人在空地上搭了两个种植架，用木板和塑料薄膜，跟刘明远他们学。他们从河边挖土，一筐一筐地背回来，填在架子里。种子撒下去，浇水，盖上薄膜。每天有人守着，怕冻着。
刘明远从墙头上看着他们干活。那个瘸腿的人也在干，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往袋子里装土，装满了，旁边的人拎走。韩磊在搭架子，用铁丝绑木板，绑得很紧，比刘明远搭的还结实。
“他们是真打算长住了。”老赵说。
“嗯。”
“赶不走了。”
刘明远没接话。他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种植架前面，蹲下来看自己的菜。白菜已经长到碗口大了，叶子绿得发黑，包得紧紧的。萝卜有小孩拳头那么大了，红红的，露在土外面。土豆和红薯的秧子爬得到处都是，把架子挤得满满的。
“快了。”他自言自语。
晚上，李秀英用白菜心和红薯煮了一锅粥。粥稠稠的，每人一大碗。王奶奶喝了两口，放下碗。
“明远，外面那些人，他们吃了吗？”
“吃了。他们在煮粥。”
“够吃吗？”
“不够。省着吃。”
王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咱们能不能给他们点粮食？”
李秀英看了看刘明远，没说话。老赵端着碗，也没说话。
刘明远把碗放下。“王奶奶，咱们的粮食也不多。给了他们，咱们就不够了。”
“我知道。”王奶奶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可是他们也有孩子。那个瘸腿的，才二十出头，腿就瘸了。”
刘明远没接话。他把碗端起来，把粥喝完。
那天晚上，他坐在门口守夜。月亮很圆，挂在院墙上面，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北边那片空地上，棚子外面生着一堆火，几个人围着火坐着，缩着脖子。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一张一张的，都瘦，都脏，但眼睛都看着火。
刘明远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火慢慢小了，变成一堆红炭。围着的人散了，钻进棚子里。只剩一个人坐在那里，抱着膝盖，低着头。
那是韩磊。
刘明远从门后面站起来，走进仓库，拿了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走到巷子口。他没出去，把东西放在墙根下，敲了敲墙。
韩磊抬起头，往这边看。刘明远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墙根下的东西不见了。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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