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路人

第二天一早，老周就催着去南边那个工厂搬东西。刘明远本来想自己去，但老周说“你一个人搬不动那桶柴油”，想想也是，就叫上了老赵，三个人推着三轮车出了门。
天还没大亮，路上结了一层薄冰，三轮车轱辘打滑，老周在前面拉，刘明远和老赵在后面推，三个人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才到那片树林。穿过树林，工厂还在，东西也还在。他们把柴油桶滚上车，塑料薄膜捆好放上去，铁锹和电线塞在缝隙里，车斗装得满满当当。
往回走的路上，老周在前面拉车，刘明远和老赵在后面扶着。车重，路滑，老周拉得满头大汗，棉袄脱了搭在车把上，只穿一件单衫。走到柳河镇口的时候，老周停下来喘气，三个人蹲在路边歇脚。
这时候，从南边来了几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的，三十出头，穿着军大衣，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她身后跟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驼背，走路一瘸一拐的。最后面是一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编织袋。
四个人，不，三个人。那女的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根铁管。她看到刘明远他们，停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又在三轮车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停。
刘明远也没动。他蹲在路边，手里攥着撬棍，看着那三个人从面前走过去。女的走在最前面，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凶，但很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跑的猫。老头经过的时候低着头，看不清脸。半大小子经过的时候，编织袋蹭了三轮车一下，他赶紧往旁边躲了躲，差点摔倒。
三个人走过去十几步，女的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你们是前面废品站的？”她问。
刘明远心里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烟囱冒烟。从老远就能看到。”女的把铁管杵在地上，两只手搭在管头上。“我们路过，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能借个地方住一晚上吗？”
刘明远看着她。这女的说话不卑不亢，不像是在求人，更像是在谈条件。老头站在她身后，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半大小子把编织袋卸下来，靠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们从哪来？”刘明远问。
“南边。很远，走了好几天了。”
“往哪去？”
“往北。听说北边有地方住。”
刘明远看了看老赵。老赵微微点了点头。
“住一晚上可以。但不白住。你们有什么？”
女的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几节电池，一包火柴，一把折叠刀。她把东西摊在手上，让刘明远看。
“电池还有电，火柴是防风的，折叠刀新的，没用过。”
刘明远看了看那几样东西。电池是五号的，还有几格电。火柴是户外用的那种，防水。折叠刀不错，钢口亮，刀柄是木头的，握着舒服。
“行。住一晚上。明天就走。”
“行。”女的把东西递过来，刘明远接过去，装进口袋里。
三个人跟着他们往废品站走。老周在前面拉车，刘明远和老赵在后面走，那三个人跟在最后面。没人说话，只有三轮车轱辘碾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响声。
到了废品站，老赵开了门。女的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看，没进去。
“进来吧。”老赵说。
女的这才迈步进去。老头和半大小子跟在后面。
李秀英从仓库里出来，看到有生人，愣了一下。刘明远跟她说了几句，她点了点头，去倒了三碗热水。女的接过碗，喝了一口，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又递给半大小子。半大小子一口气喝完了，舔了舔嘴唇。
“你们几个人？”女的问。
“八个。”刘明远说。
女的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看了看仓库里面。王奶奶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正往外看。张秀兰抱着小棠站在角落里，小棠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溜圆。
“老人小孩都有。”女的说。
“嗯。”
“不容易。”
刘明远没接话。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个棚子。“你们今晚住那儿。棚子有顶，能挡风。被子没有多的，自己想办法。”
“行。”
女的带着老头和半大小子走到棚子那边，把编织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一床旧被子，几件衣服，一个铝锅，半袋米。她把被子铺在地上，让老头坐在上面，自己和半大小子去捡柴火。
老赵站在刘明远旁边，压低声音。“这女的胆子不小。一个人带着一老一小，敢在外面跑。”
“没办法。没人靠着，只能自己扛。”刘明远把折叠刀拿出来，在手里翻了翻。“刀不错。”
“你觉得她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不像坏人。”
晚上，李秀英煮了一大锅粥，放了红薯和白菜。粥稠稠的，每人一碗。刘明远多盛了两碗，让老周端给棚子里那三个人。老周端过去的时候，女的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老周回来的时候说，那半大小子喝粥的时候手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饿的。
“给他们吧。”王奶奶在屋里说。“出门在外，不容易。”
“给了。”刘明远说。
吃完饭，刘明远坐在门口守夜。月亮上来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棚子里没有灯，黑乎乎的，但有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安静了。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刘明远站起来，走到棚子那边看了一眼。三个人挤在一起，老头在最里面，半大小子在中间，女的在最外面，脸朝着棚子门口，眼睛闭着，但手攥着那根铁管，没松。
他转身走进仓库，躺下来。炉子里的火还旺着，映在天花板上，红彤彤的。
第二天一早，刘明远起来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女的把被子叠好，塞进编织袋里，老头把铝锅用布擦干净，半大小子把柴火归拢成一堆，放在棚子外面。
“吃了早饭再走。”刘明远说。
女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李秀英煮了粥，每人一碗。老头喝得很慢，每口都要嚼半天。半大小子喝得快，喝完一碗，李秀英又给他盛了一碗。女的把碗里的粥分了一半给老头，自己喝了一半。
吃完饭，女的站起来，把铁管提在手里。
“谢了。”她说。
“不谢。”刘明远站在门口。“你们往北走，打算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北边更冷。雪更深。没什么人。”
“没人更好。”女的说完，转身走了。老头跟在后面，半大小子背着编织袋，走得很慢，但没回头。
三个人出了巷子，往北走了。
老赵站在刘明远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你说她们能找到地方住吗？”
“能找到。那女的不是一般人。”
“你怎么知道？”
“她守夜的时候，手一直攥着铁管，没松过。睡也没睡死，我一靠近她就醒了。”刘明远转身走回院子。“这种人不简单。”
下午，刘明远在院子里劈柴。老周在旁边码。劈着劈着，老周停下来。
“明远，你说那三个人往北走了，会不会找到咱们之前看的那个工厂？”
刘明远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有可能。”
“那个地方隐蔽，又没人住。”
“找到了就是她们的。”
老周没再问了。
刘明远把斧头举起来，劈开一块木柴。木柴裂成两半，弹出去，落在雪地上。他捡起来，码在柴堆上。
他在想那个女的。带着一老一小，在外面走了好几天，碰到陌生人也不怕，该吃吃，该睡睡，该走就走。这种人，在末世里活得下去。
（第五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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