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春讯

刘明远又去了两次南边那个镇子。第一次带着老赵，两个人走了一天，背回来两袋面粉、一箱罐头和几件棉衣。第二次带着老周，找到了一个农机修理铺，搬回来一桶柴油、两把铁锹和一卷钢丝绳。镇子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但也越来越难找了。每次去都能看到新的脚印，说明来的人越来越多。
“开春之前，还得再去一趟。”刘明远蹲在院子里，把那些种子一包一包地分类。白菜、萝卜、菠菜、香菜，还有几包黄瓜和西红柿。他把种子按种类码好，用塑料袋包严实，放进地窖里。
“去那么多次干什么？”老赵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开。
“趁别人还没搬完，多拿点。开春之后就没时间了。”
老赵没再问了。
方敏那边也忙了起来。她们在工厂后面的空地上翻了一块地，用铁锹把冻土挖开，敲碎，耙平。半大小子累得满头大汗，棉袄脱了搭在墙头上，穿着一件单衫干活。老头帮不上忙，坐在门口编筐，用柳条编，编得又圆又结实。方敏过来借种子，刘明远给了她一些白菜和萝卜的种子，说好了秋天收了对半分。
“你觉得能种活吗？”方敏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翻过的地。土是黑的，湿的，在阳光下冒着热气。
“能。”刘明远说。“地是好的，种下去就能活。”
方敏没再问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白天越来越长，天黑得越来越晚。雪开始化了，不是那种一点一点地化，是整片整片地塌，屋檐上的冰溜子白天滴水，晚上结冰，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铁皮。院子里的雪堆缩了一圈又一圈，露出下面的泥地。泥地是黑的，湿的，踩上去吧唧吧唧响。
“明远，你看。”老赵站在院墙边，指着墙根下那片泥地。
刘明远走过去，蹲下来。泥地里有一棵小苗，绿绿的，嫩嫩的，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小叶子。不是他们种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草。”老赵说。
“是草。但草都能长了，地解冻了。”
刘明远把那棵小草周围的土松了松，浇了点水。小草在风里晃了晃，又挺起来了。
那天晚上，八个人围着炉子吃饭。李秀英煮了一锅白菜红薯汤，汤稠稠的，每人一大碗。王奶奶端着碗，喝了一口，放下。
“明远，你说开春了，咱们种什么？”
“白菜、萝卜、菠菜、香菜。地不够，先种这些。”
“土豆和红薯呢？”
“种。那个产量高，顶饿。”
王奶奶点了点头。“多种点土豆。土豆好，又能当菜又能当粮。”
李秀英把碗里的红薯夹了一块放到王奶奶碗里。“妈，你多吃点。”
王奶奶看了看那块红薯，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刘明远坐在门口。月亮还没上来，天很黑。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薄了，能看到几颗星星。好久没看到星星了。以前天上全是灰蒙蒙的云，白天晚上分不清。现在云开了，星星出来了。
他靠着门框，看着那些星星。风小了，不冷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流水声。雪化了，水在流。沟渠里的、河里的、屋檐上的，都在流。滴滴答答，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弹琴。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他的胳膊好了，咳嗽也不犯了，走路带风。
“有动静吗？”
“没有。”
“你去睡吧。”
刘明远站起来，走进仓库。炉子里的火还旺着，映在天花板上，红彤彤的。他在地铺上躺下来，闭着眼。脑子里在算地。废品站院子里的地不大，能种的地方都种上，也收不了多少。工厂那边还有空地，方敏她们种不完，可以借来种。南边那个镇子外面有大片的农田，但离得远，不方便。还是先把眼前的种好。
翻了个身。被子拉到肩膀。
第二天一早，刘明远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推开铁门，站在院子里，往南边看了看。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雪化了大半，路面上全是水，泥泞不堪。远处的屋顶上，雪只剩下薄薄一层，露出下面的灰瓦。
他走到种植架前面，掀开薄膜。里面的白菜已经长到碗口大了，叶子绿得发黑，包得紧紧的。萝卜有拳头大了，红红的，露在土外面。土豆和红薯的秧子枯了，他用手扒开土，挖出一个土豆，有拳头大，皮薄，能摸到上面的疙瘩。
“收了。”他对老赵说。
两个人蹲在种植架前面，挖了一上午。土豆装了满满两盆，红薯装了三盆，白菜收了二十多棵，萝卜收了三十多个。仓库里堆得满满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够吃一阵子了。”老赵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有了笑模样。
“省着吃，能撑到收新粮。”刘明远把土豆上的土抖掉，一个一个码好。
下午，他去了一趟工厂。方敏在翻地，半大小子在挑水，老头在编筐。地里已经撒了种子，薄膜盖着，薄膜里面热气腾腾的。
“出芽了吗？”刘明远蹲下来，隔着薄膜往里看。
“出了。”方敏走过来，掀开薄膜一角。土里冒出几棵小苗，绿绿的，嫩嫩的，顶着两片小叶子。
“长得不错。”
“嗯。”方敏把薄膜盖好，站起来。“你那边种了吗？”
“种了。白菜、萝卜、土豆、红薯，都种了。”
方敏看了看他。“你种子够吗？”
“够。”
“不够来拿。我们这边还有点。”
刘明远点了点头。他看了看那片地，又看了看方敏。她的脸晒黑了一些，手上起了茧子，但精神好了很多，眼睛里有了光。
“开春了。”他说。
“开春了。”
（第六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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