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春耕

地解冻的第五天，刘明远开始翻地。
废品站院子里的地不大，满打满算两分出头，但土是好土，黑油油的，一铁锹下去翻上来，蚯蚓在泥里拱。老赵和老周一人一把铁锹，并排翻，翻完一块耙一块，把土疙瘩敲碎，耙平。李秀英和李秀芬蹲在地头，把种子按坑埋下去，一坑两粒，间距一拃。白菜、萝卜、菠菜、香菜，各占一片。土豆切块，每块留一个芽眼，埋在垄里。红薯先育苗，等苗长出来再移栽。
“以前在老家种过地。”老周把铁锹插在土里，拄着锹把喘气。“十几年没摸了，手生了。”
“你老家哪的？”老赵问。
“鲁西北。种棉花、种玉米，也种菜。我爸是农民，我也是。后来出来打工，就不种了。”老周看着地里那些种子，发了一会儿呆。“我爸要是还活着，看到我种地，肯定高兴。”
没人接话。老周低下头，继续翻地。
方敏那边也在种。她们人多地多，翻了两天还没翻完。半大小子累得直不起腰，方敏让他歇着，他不歇，咬着牙干。老头帮不上忙，就在地头烧水，水开了晾着，等他们渴了来喝。
刘明远过去看了一眼。地翻得不错，垄打得直，种子埋得深浅刚好。方敏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包种子，在看说明书。
“这上面说菠菜要泡种，泡一晚上再种。”她把说明书递给刘明远。
刘明远接过来看了看。说明书写得挺细，什么时候泡种，什么时候下地，间距多少，浇水多少，都有。他看了两遍，记住了。
“回去我泡泡。”
“你那边种完了？”
“种完了。等着出苗。”
方敏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刘明远。是一把刀，比折叠刀大，比菜刀小，刃口亮，手柄用布条缠着，缠得密密麻麻，握上去不滑。
“给你。路上捡的，磨过了。”
刘明远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刀不重，但钢口好，刃口磨得快，能剃毛。他把刀别在腰后面。
“谢了。”
“不谢。你给我们的种子，够种好几亩地。”
刘明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种完地的第三天，白菜出苗了。土里冒出两片小叶子，绿得发亮，顶着露水，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接着是萝卜、菠菜、香菜，一茬一茬地往外冒。土豆的芽从土里拱出来，嫩嫩的，绿绿的。红薯苗也出来了，挤在一起，等再大一点就能移栽。
“活了。”老赵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脸上有了笑模样。
“活了。”刘明远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些苗。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青草的味道。
“明远，你说这些苗长大了，够咱们吃吗？”
“够。省着点，吃到秋天没问题。”
“秋天呢？”
“秋天再种。白菜、萝卜、土豆，都能过冬。”
老赵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劈柴。你盯着。”
刘明远一个人蹲在地头。他伸出手，摸了摸白菜苗的叶子。叶子嫩嫩的，滑滑的，像丝绸。他把手缩回来，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往南边看了看。
阳光很好，天蓝了。不是以前那种灰蒙蒙的蓝，是真正的、亮堂堂的蓝，像一块布铺在天上，没有褶子。远处工厂的屋顶上，有人影在动。方敏她们也在忙。
他转身走回院子，拿起铁锹，把地头的土再耙一遍。
日子一天一天过。苗一天一天长。白菜从两片叶子长到四片、六片，叶子张开，像一朵绿色的花。萝卜苗壮实了，根部长出了小萝卜，跟手指头差不多粗。菠菜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得间苗。香菜也出来了，叶子细细的，有一股香味。
土豆长到膝盖高，秧子绿得发黑。红薯藤开始爬了，从垄上爬到垄下，把土盖得严严实实。
“红薯要翻秧。”老赵说。“不翻秧，藤上长根，不结薯。”
“怎么翻？”刘明远问。
“把藤掀起来，翻到另一边。”老赵蹲下来，手把手教他。
两个人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翻。红薯藤又长又脆，一不小心就断了。老赵翻得仔细，一根都没断。刘明远断了几根，心疼得不行。
“断了也能活。”老赵说。“红薯命硬，插土里就能长。”
方敏那边的红薯也爬藤了，她们没翻过，藤长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刘明远过去教她们翻秧，方敏学得快，看一遍就会了。半大小子毛手毛脚的，断了好几根，被方敏骂了一顿。
一天傍晚，刘明远正在地里浇水，老周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对。
“明远，巷子口有人。”
刘明远放下水桶，走到门口。巷子口站着一个人，男的，四十来岁，穿着灰棉袄，背着一个大包。他站在墙根下，没往前走，也没喊话。
刘明远走过去。“干什么的？”
那人抬起头。脸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眼睛浑浊，但不算凶。
“路过。想讨口水喝。”
刘明远看了看他。背包很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手里没拿家伙，但腰后面鼓着一块，可能别着刀。
“从哪来？”
“南边。很远。”
“往哪去？”
“往北。听说北边有地方住。”
刘明远想了想。最近路过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一两个人，有的三五个。大部分是路过的，喝口水就走。有的想住下来，被刘明远拒绝了。废品站住不下，也养不起。
“等着。”他回去倒了一碗水，端出来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他把碗还给刘明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是一把斧头，刃口卷了，但还能用。
“谢了。”
刘明远看了看那把斧头，又看了看那人。“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包里装的什么？”
那人犹豫了一下。“衣服。被子。还有一包盐。”
“盐换不换？”
“拿什么换？”
刘明远想了想。“斧头还你，再给你两包饼干。换你的盐。”
那人看了看斧头，又看了看刘明远。“饼干什么牌子的？”
“压缩饼干。军用那种。”
“行。”
刘明远回去拿了两包压缩饼干，递给那人。那人从包里掏出一包盐，塑料袋装的，大概一斤。刘明远接过来，把斧头还给他。
那人把饼干装进包里，背上包，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你们这儿人不少。”
“够住。”
“小心点。南边来了一拨人，不好惹。我就是被他们赶出来的。”
“什么人？”
“不知道。十几个男的，拿着家伙，见人就抢。”那人说完，转身走了。
刘明远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
老赵从院子里出来。“他说的你信吗？”
“信一半。”
“那一半？”
“有十几个男的，拿着家伙。至于见人就抢，不一定。”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咱们要不要准备？”
“一直在准备。”刘明远转身走回院子。“地里的菜快收了。收了就不怕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包盐递给李秀英。李秀英接过去，放在架子上。盐罐又满了。
“明远，你说南边来的人，会找到咱们这儿吗？”王奶奶坐在床上，手里端着碗。
“会。咱们这儿有烟，从远处就能看到。”
“那怎么办？”
“让他们来。来了就知道，咱们不好惹。”
王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第六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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