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夜路

工厂的事办完之后，刘明远连着歇了两天。说是歇，其实也没闲着。他把仓库里的东西又重新清点了一遍，土豆红薯码得整整齐齐，白菜萝卜按大小排好，粮食一袋一袋过秤，记在本子上。数字不好看——八个人吃，撑不到一个月。
他合上本子，坐在床板上发呆。
方敏那边倒是安顿下来了。头一天派人来送了几个红薯干，说是老头晒的，甜。第二天又来了一趟，半大小子背着一捆柴，放在门口就走了，话都没说。老赵笑着说这孩子老实，刘明远没笑。他看得出来，方敏这是在还人情。不想欠着。
第三天，刘明远决定再去一趟南边。
不是去工厂，是过了工厂再往南。上次那条路没走完，半路就折回来了。他想看看那边到底有什么。地图上标的几个村子，他一个都没去过。万一有粮食，万一有种子，万一有人——都得去看看。
老赵要跟着，他没让。老赵胳膊还没好利索，走不了远路。老周要跟着，他也没让。院子里得有人看着。他一个人出了门，撬棍别在腰后面，背包里塞了两块红薯、一壶水、一把柴刀。
天阴着，云层很低，但没下雪。路比前几天好走多了，雪化了大半，露出来的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石头上。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大，一步一步的，走得很稳。
经过工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是那个半大小子。斧头举得高，落下去也狠，但劈不准，木柴歪在一边，斧头砍在土上。方敏从屋里出来，接过斧头，给他示范了一下。一斧头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两半弹出去。半大小子蹲下来捡，看到刘明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方敏转过头来，朝他点了点头。“进来坐？”
“不了。路过。”刘明远指了指南边。“往那边走过吗？”
“走过一次。再往南有几个村子，都空了。”方敏把斧头立在木桩上。“有的村子被人翻过了，什么都没剩。有的太远，没敢去。”
“有多远？”
“走路一个多钟头。过了两个村子，再往南有一条河，河那边有个镇子。”
刘明远记下了。他转身要走，方敏叫住他。
“你一个人去？”
“嗯。”
“小心点。那边不太平。”
“知道。”
他出了工厂，继续往南走。路两边全是农田，田里的雪化了，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的，干裂着，裂缝里长着枯草。远处的村子越来越近，灰蒙蒙的房子像一堆堆坟包。进了村，果然什么都空了。门开着，窗户碎了，地上有脚印，有新有旧，踩得乱七八糟。灶台上的锅没了，水缸碎了，炕上的席子被人卷走了。他在一家的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被面破了，棉絮露出来，但还能用。他把被子卷起来，塞进背包里。
又走了一个村子，情况差不多。但这家地窖里有一坛子咸菜，坛口封着，打开闻了闻，没坏。他把坛子抱出来，用绳子拴好，准备回来的时候拿。
过了第二个村子，路分岔了。左边一条往南，右边一条往西。方敏说的河在南边，他选了左边的路。路越来越窄，两边是灌木丛，枝条上挂着冰溜子，在灰蒙蒙的光里闪着白。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是活的，没冻上。河面上飘着雾气，白茫茫的，看不清对面。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冰凉刺骨，但流动的水比死水安全。他站起来，沿着河边往东走，想找一座桥。走了没多远，看到前面有一座石桥，桥不大，但结实，桥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上了桥，走到中间，往河对面看。
河对面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个镇子。镇子不小，比柳河镇大，有楼房，有烟囱，有工厂的那种大烟囱，红砖砌的，高高地戳在那里。镇子里的房子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的，像火柴盒。
他过了桥，往镇子走去。镇子口有一个牌楼，牌楼上的字被灰遮住了，看不清。牌楼下面堆着一些碎砖和瓦砾，像是从旁边塌了的房子上掉下来的。进了镇子，是一条主街，街两边是店铺——超市、药店、饭馆、五金店、种子店。招牌还在，但很多被震掉了，歪歪斜斜地挂着。
他先去了超市。超市的门开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货架倒了，地上散落着空包装袋和碎玻璃。他在角落里找到几包方便面，面饼碎了，但还能吃。又找到一瓶酱油，没开封的，装进包里。
药店在超市对面。门锁着，但锁被撬过，一推就开。里面很暗，他打开手电筒。药柜倒了一大半，地上全是药瓶和药片，踩上去嘎吱响。他蹲下来翻了翻，找到几盒感冒药、一盒止痛药、两卷纱布。装进包里。
从药店出来，他去了种子店。种子店在街尾，门关着，但门板是木头的，已经朽了，一脚就踹开了。里面很黑，手电筒照过去，货架还在，但上面空了大半。他在角落里找到几包菜种——白菜、萝卜、菠菜、香菜。种子还是干的，没受潮。他把所有能找到的种子都装进包里。
正准备走，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蹲下来，躲在柜台后面，从货架的缝隙里往外看。两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一高一矮，都穿着军大衣，手里提着蛇皮袋。他们走到种子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来。高的那个说：“这家翻过了，没什么东西。”矮的说：“那边还有个五金店，去看看。”两个人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刘明远从柜台后面出来，没再停留。他把背包拉好，出了种子店，往北走。经过五金店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正在翻东西，背对着门口。他没进去，快步走过，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楼房的山墙，墙上爬满了枯藤。他走了大概五分钟，出了巷子，到了镇子北边。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建筑材料和废铁。他穿过空地，上了大路。
往回走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他几乎是在小跑，背包里的东西颠得哗哗响。过了桥，过了两个村子，到了工厂。方敏在院子里，看到他，站起来。
“找到什么了？”
“种子。药。方便面。”刘明远把背包卸下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方敏看着那些种子，眼睛亮了一下。
“能种？”
“能。开春就能种。”
方敏把那几包种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我们也有地。你给我们种子，种出来分你一半。”
刘明远看了看她。“行。”
他把种子收好，背上包，继续往北走。天快黑了，月亮还没上来，路越来越暗。他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雪地上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走到废品站门口，老赵在等他，看到他回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怎么这么晚？”
“去了个镇子。挺远的。”
老赵接过背包，往里一看，眼睛瞪大了。“这么多东西？”
“种子、药、方便面、酱油。”刘明远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院子里。“南边有个镇子，比柳河镇大，东西比柳河镇多。但有人了，我在那儿看到了两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找东西的。没跟他们碰面。”
老赵点了点头。“下次别一个人去了。”
“嗯。”
晚上，李秀英用新找到的酱油煮了一锅白菜。白菜切块，放酱油，炖得烂烂的，汤黑乎乎的，但咸香咸香的，配红薯吃，比白水煮白菜好吃多了。每人一碗，吃得干干净净。
“明远，你说开春能种地了？”王奶奶端着碗，问他。
“能。种子有了，地有了，就等开春。”
“开春还得多久？”
“快了。再熬一个月。”
王奶奶看了看碗里的白菜，又看了看刘明远。“一个月。熬得住。”
那天晚上，刘明远没守夜。老赵说他来守，让他好好睡一觉。他躺在地铺上，闭着眼，脑子里在想那个镇子。超市、药店、种子店，还有那两个翻东西的人。那个镇子比他想象的大，东西比他想象的多。但人也比他想象的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种子有了，地有了，等开春。熬过这一个月，日子就好过了。
（第五十九章完）


　　https://www.msvvu.cc/74809/74809821/3574716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msvvu.cc。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m.msvv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