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过客

刘明远发现，开春之后，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以前几天才见一个，现在差不多每天都能碰到。有的独行，有的结伴，有的背着包，有的推着车。他们从南边来，往北边走，路过废品站的时候，有的停下来讨口水喝，有的远远绕开，有的站在巷子口往里张望，不说话也不走。
刘明远在门口放了一张凳子，一壶水，几个碗。谁来讨水，自己倒，喝完就走。他不问人家从哪来，人家也不问他叫什么。有时候一天来两三拨，水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这天下午，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三十出头，穿着还算干净，背着军用背包。走在前面那个男的剃着光头，脸上有道疤，从额头一直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走到巷子口，没去拿水，直接走到铁门前，拍了拍门。
刘明远从门缝里看他。“干什么？”
“借个地方住一晚上。”光头的声音不大，但硬。
“住不下。”
“我们不住屋里。院子就行。有顶的地方就行。”
刘明远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女的脸白，嘴唇发紫，缩着肩膀，看起来很冷。另一个男的瘦高个，站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从哪来？”
“南边。很远。”光头回头看了那女的一眼。“她病了，走不动了。歇一晚上就走。”
刘明远想了想。女的脸色的确不好，嘴唇发紫，眼角有血丝。他开了门。
“院子角落有个棚子。你们住那儿。明天就走。”
“行。”光头朝身后招了招手，三个人进了院子。李秀英从仓库里出来，看到有生人，愣了一下。刘明远跟她说了几句，她去倒了三碗热水。女的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光头接过碗，喂她喝了几口。
“什么病？”刘明远问。
“不知道。烧了好几天了，退不下去。”光头摸了摸那女的额头。“烫。”
刘明远看了看李秀英。李秀英走过来，摸了摸那女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和舌头。
“像是伤寒。得吃药。”
“有药吗？”光头问。
李秀英看了看刘明远。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李秀英去仓库里拿了一盒退烧药和一盒消炎药，递给光头。光头接过去，看了看说明书，拆开一板，喂那女的吃了两粒。
“谢了。”光头说。
“明天就走。”刘明远说。
“明天就走。”
那三个人在棚子里住了一晚。女的吃了药，烧退了一些，早上起来能自己走了。光头把剩下的药装进口袋里，把那女的扶起来，三个人出了棚子。
“药不能白拿。”光头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刀，放在地上。是一把匕首，皮鞘，刃口很亮，像是没怎么用过。
刘明远看了看那把匕首，又看了看光头。“你留着。路上用得着。”
“药是你给的。刀是你应得的。”光头说完，转身走了。瘦高个跟在后面，女的走在最后，步子还是虚，但比昨天稳多了。
三个人出了巷子，往北走了。
老赵站在刘明远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那女的能活吗？”
“能。不是大病，就是冻的，累的。”
“那光头倒是讲义气。药不白拿，刀都舍得给。”
“讲义气的人，活不长。”刘明远把匕首捡起来，拔出鞘看了看。刃口锋利，刀身有花纹，是手工锻打的。他把匕首别在腰后面。
下午，刘明远去了一趟工厂。方敏在地里干活，半大小子在挑水，老头在地头编筐。地里的苗长得不错，白菜有巴掌大了，萝卜有小手指粗了，菠菜密密麻麻的，该间苗了。
“种得不错。”刘明远蹲在地头。
“还行。”方敏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你那边呢？”
“也还行。白菜大一些，萝卜也长了。”
方敏看了看他腰后面的匕首。“新家伙？”
“别人给的。路过的。”
方敏没再问了。她蹲下来，继续间苗。
“最近路过的人多了。”刘明远说。“南边可能不太平。”
“嗯。前几天也有人路过工厂，想进来住，我没让。”方敏把间下来的苗放在篮子里。“有一个还想硬闯，被我打出去了。”
“伤了没有？”
“没伤。推了一把，摔了个跟头，爬起来跑了。”
刘明远点了点头。“小心点。人多了，什么样的都有。”
“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到树林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方敏还在地里蹲着，半大小子在挑水，老头在编筐。太阳快落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金黄金黄的。
回到废品站，天快黑了。李秀英在煮粥，粥里放了红薯和白菜，稠稠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王奶奶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件红毛衣，在补袖子。毛衣的袖口磨破了，她用红毛线一针一针地补，补得很仔细。
“王奶奶，天黑了，别补了，伤眼睛。”
“没事。看得见。”王奶奶低着头，继续补。
刘明远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补。针在她手指间穿梭，一针上一针下，针脚又密又匀。补好的地方跟原来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王奶奶，您这手艺真好。”
“年轻时候学的。那时候穷，衣服破了舍不得扔，补补还能穿。”王奶奶咬断线头，把毛衣抖了抖，叠好。“现在也一样。衣服破了补补，还能穿。”
刘明远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地里，看了看那些菜。白菜又大了一圈，萝卜又粗了一圈，菠菜长得密不透风。他蹲下来，拔了几棵菠菜，根上带着泥，叶子绿得发黑。
“李秀英，菠菜能吃了。”
“明天早上煮。”李秀英从屋里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刘明远坐在门口守夜。月亮上来了，圆圆的，挂在院墙上面，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地里那些菜在月光下绿得发黑，像一片绿色的水。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青草的味道。
他在想那些路过的人。光头、瘦高个、那个生病的女的。他们往北走了，能走多远？能找到地方住吗？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不会再来烦废品站了。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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