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南下

菠菜收了两茬，白菜包心了，萝卜长到手腕粗。地里的活计按部就班，日子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刘明远却越来越坐不住。
他做了一个决定：南下，去找父母。
老赵第一个反对。“南边乱成什么样你不知道？韩磊那拨人就是从南边被赶出来的。你一个人去，找死。”
“我爸妈在北边那个小城。核弹来之前他们还在那儿。是死是活，我得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你能把他们接过来？路上走半个月，吃什么喝什么？碰上歹人怎么办？”
刘明远没回答。这些问题他想了无数遍，没有一个有答案。但他不能装作不知道。那张全家福他留了七年，上辈子到死都没找到人。这辈子他有钱有物资有经验，如果还是不去，那重生有什么意义？
老赵见他铁了心，叹了口气。“要去也行，多带几个人。”
“不用。人多了目标大。我一个人，快去快回。”
“你一个人，路上出了事连报信的人都没有。”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让老周跟我去。”
老周正在劈柴，听到这话抬起头。“行。”
老赵还想说什么，刘明远摆手。“就这么定了。明天走。”
晚上，他把决定跟大家说了。王奶奶端着碗，半天没动。
“你爸妈在北边哪个城？”
“安北市。小城市，离这儿大概两百多公里。”
“两百多公里。走路得走多久？”
“顺利的话，七八天。”
“不顺利呢？”
刘明远没接话。李秀英把碗放下，眼眶红了，但没哭。张秀兰抱着小棠，小棠眼睛瞪得溜圆。老周蹲在门口，磨那把匕首，磨得很慢。
“明远。”王奶奶叫他。
“嗯。”
“你那个护身符还戴着吗？”
“戴着。”
“别摘下来。”
“不摘。”
那天晚上，刘明远把物资重新清点了一遍。粮食、水、药品、工具、武器，分门别类打包。他和老周一人一个背包，外加一个蛇皮袋，能拿多少拿多少。老周把他那根撬棍磨得发亮，又找了一根钢管当备用。
天还没亮，两个人就出发了。老赵送到巷子口，站在那儿没回去。李秀英站在门口，用围巾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王奶奶没出来，她在屋里坐着，手里攥着那件红毛衣。
“十天。十天不回来，就不用等了。”刘明远说完，转身走了。
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坑坑洼洼，一脚深一脚浅。两个人走得很快，不说话，闷头赶路。过了柳河镇，过了工厂，过了方敏她们那片地。方敏站在地头，看到他们，喊了一声：“去哪？”
“北边。”
方敏没再问，看着他们走远了。
第一天走了四十多公里。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一个村子，找了间没塌的房子住下。生火，煮水，吃干粮。老周靠着墙，闭着眼。
“明远，你说你爸妈还在吗？”
“不知道。”
“要是不在了呢？”
“那就回来。”
老周没再问了。刘明远把火堆拨大了一些，火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第二天，路更难走了。出了村子没多远，路断了。一座桥塌了半截，河水漫上来，把剩下的路面淹了。两个人绕了一个大弯，多走了十几公里。下午的时候，路过一个小镇，镇上全是废墟。房子塌了，街道裂了，电线杆倒了。风一吹，碎玻璃哗啦哗啦响。
他们在镇子里翻了翻，找到半袋面粉和几瓶水。面粉发霉了，但晒晒还能吃。水是瓶装的，没开封。
第三天，进了山区。路窄了，两边是山坡，坡上全是树。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路上没有车，没有人，连脚印都没有。刘明远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明远，你看。”老周指着前面。
远处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火光。有人生火，而且不止一堆。刘明远蹲下来，把手电筒关了。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着，忽明忽暗。
“绕过去。”他说。
两个人从山坡上绕了一大圈，躲开了那些火堆。走了半夜，才重新上了大路。
第四天，出了山区。眼前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个城市。不大，但楼房不少，烟囱不少。安北市到了。
刘明远站在路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城市。楼房有些塌了，有些还立着，烟囱不冒烟，街道上全是废墟。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城里的情况比他想的糟。街道被堵了，到处是碎砖和瓦砾。有些楼全塌了，有些剩半截，露着钢筋和水泥。空气中有一股臭味，是尸体腐烂的味道。他用围巾捂住鼻子，绕开那些味道浓的地方。
他父母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他凭着记忆找到那条街，街还在，但房子不在了。那栋楼塌了，全塌了，砖头瓦砾堆成一座小山。旁边的楼也塌了，只剩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日历，翻在12月8号。
刘明远站在废墟前面，一动不动。
老周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灰土，打在脸上。刘明远蹲下来，用手扒开几块砖头。砖头下面是碎玻璃，碎玻璃下面是烂木头，烂木头下面是灰。他扒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
“明远，别扒了。”老周拉住他。
刘明远没停。他把砖头一块一块地扔到一边，手被碎玻璃划破了，血滴在灰上，黑红色的。老周蹲下来帮他扒，两个人扒了快一个小时，把废墟扒开了一个口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遗物，连块骨头都没有。
刘明远坐在砖头上，喘着粗气。手在抖，不是冷的。
“可能没死。”老周说。“楼塌了，人可能跑了。”
刘明远没接话。他站起来，在附近转了转。旁边那栋楼还立着，但门开着，里面空空的。他在楼里上上下下找了一遍，没人。又去后面那排平房看了看，也没人。整个小区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
天快黑了。刘明远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片废墟。
“走吧。”老周说。
刘明远没动。
“明远，走吧。天黑了，不安全。”
刘明远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出了城，上了大路，天彻底黑了。两个人打着手电筒，在黑暗中走着。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往回走的路比来的时候长。刘明远不怎么说话，老周也不说。两个人闷头走，饿了吃干粮，渴了喝水，天黑了找地方住，天亮了继续走。
第八天下午，到了废品站。老赵在门口，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刘明远走进院子，把背包卸下来，坐在床板上。
王奶奶从屋里出来，看着他。“找到了吗？”
刘明远摇了摇头。
王奶奶没再问了。她走过去，把刘明远的手拉过来，看了看那些伤口。手指上全是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疼吗？”
“不疼。”
王奶奶让李秀英拿了药来，给他把手包了。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厚厚的。
“明远。”王奶奶叫他。
“嗯。”
“人没找到，就是还活着。”
刘明远抬起头，看着王奶奶。她的眼睛浑浊，但很亮。
“活着就有希望。”
刘明远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包成粽子的手。
（第六十三章完）


　　https://www.msvvu.cc/74809/74809821/3574458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msvvu.cc。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m.msvv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