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秘械北运

民国九年一月，关外大地依旧笼罩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奉天城内外白雪覆野，气温跌至零下二十余度。
此前跨越重洋、从德国秘密启运的一批绝密军工设备，正是考虑到北方隆冬水路断绝的实情，全程改走海运至锦州港。
再以伪装货运列车的方式，经由南满铁路支线昼伏夜行、分段接驳，最终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运抵奉天城外新建的军械厂专用货场。
整趟运输路线层层设防、步步隐秘，自始至终未露出半分军用物资的痕迹，就连沿途负责查验的日籍关员，也只当是一批普通的矿山机械与五金器材，未曾多加盘查。
帅府西跨院的密室之内，却是一派暖意融融。
壁炉内木炭噼啪燃烧，将窗外的酷寒隔绝在外。
张学良一身深灰色毛料军官常服，身姿挺拔，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留德五年沉淀下来的严谨与沉稳。
他垂手立于桌前，手中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德文文件，正向端坐主位的我，逐条细致汇报此次德国采购与奉天军械厂近期的全部进展。
自上一次父子夜谈定下宏图之后，我便将奉天军械厂的扩建、技术引进、产能提升等一应大权，尽数交予他手。
一来是信他留德五年，熟稔德国军工体系与工业标准。
二来是借他在德国的教官、同窗、军工界旧友等人脉，绕过《凡尔赛条约》对德国军工出口的严苛限制。
三来，也是要让他在实务之中历练成长，真正扛起奉系未来军工与强军的重担。
“父亲，此前步枪、轻重机枪、迫击炮等轻武器生产线，早已由德国引进设备并调试完成，目前奉天军械厂已实现稳定自产，无需再重复引进。”
“此次我依托留德期间建立的人脉渠道，避开协约国军事监督委员会的核查，专门从德国埃森的克虏伯兵工厂”
“秘密引进两款当下德国陆军现役制式火炮的全套生产设备、工艺图纸、样炮以及专用工装模具。”
“第一批运抵的设备，全部为克虏伯原厂制造，专门用于大口径身管火炮的加工制造”
“其中包括：炮管深孔精锻机、膛线精密拉床、炮闩组件仿形铣床、炮尾液压加工机、重型立式车床、卧式坐标镗床、炮架钢结构冲压机、高温真空热处理窑、特种钢材研磨机等核心母机，共计一百九十二台套。
所有设备的精度、强度、耐用性，均完全按照德国陆军军械验收标准制造，即便放在德国本土，也属于一流的重武器生产装备。”
“此次引进的两款样炮，分别是75毫米LeFH16型野战榴弹炮与105毫米K17型轻型加农炮，均为德军一战后期主力装备。”
“性能可靠、火力适中、机动灵活，非常适合我国北方平原与辽西丘陵地带的作战需求。”
“我已安排军械厂技术科的资深工匠与德国聘用技师共同拆解测绘，待钢材供应稳定之后，便可立即投入仿制生产，全面提升奉军的远程压制火力与炮兵作战能力。”
“我端坐椅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静静听着他的汇报，心中了然。
一战结束之后，德国作为战败国，受到《凡尔赛条约》的严厉束缚，不得生产、出口口径超过75毫米的火炮，不得向外输出重武器制造技术，国内兵工厂规模与产能也被严格限制。
但克虏伯作为百年军工巨头，技术底蕴深厚，即便受困于条约，依旧暗中保留着核心研发与制造能力。
只要出价足够丰厚、渠道足够隐蔽、掩护身份足够合理，想要迂回购入核心设备与图纸，并非绝无可能。
张学良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以民营工矿设备、钢铁加工机械、矿山开采器械的名义分批采购、分批装运，将一整套重炮生产线化整为零，成功运回东北。
这一步棋，直接让奉天军械厂从轻武器生产，跨越到重武器制造的全新阶段，意义非同小可。
“设备押运、入关报关、夜间入库、厂房安置，全程是否稳妥？有无被日方或英美观察员察觉蛛丝马迹？”我沉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疏忽的严肃。
“父亲放心，所有设备均化整为零，分十批次从汉堡港装船，经地中海、印度洋、西太平洋抵达锦州，每一批次均使用不同的商社名义报关”
“货名标注为矿山机械、冶金设备、五金工具、锅炉配件等民用物资”
“锦州港方面，由我们安插的亲信与买办出面接应，通关查验一路畅通”
“自锦州至奉天的铁路运输，全部安排独立第六师的特务连贴身押运，昼间隐蔽待命，夜间全速行进，抵达奉天军械厂专用货场之后，直接进入保密车间封存安置，全程无闲杂人等靠近”
“另外，按照您的意思我招募了32名我之前的同学，和三名退休的教官来我奉军中任职”
“我给出的待遇也是是每人每年5万现大洋”
我微微颔首，这笔钱花的很值。
就算是我前世的国府，也是到了1925年之后才有德国教官来指导军队。
我这一手直接领先他好几年。
张学良直起身，将手中的德文清单放到一旁，转而拿起桌上的中文产能报表，语气更加沉稳详实：“父亲，经过近一年的扩建与招工，奉天军械厂的规模已初步成型。
截至本月，全厂下设枪械科、火炮科、弹药科、锻造科、热处理科、木工科、检验科、技术科八大部门，拥有各类技术工匠、熟练工人、学徒工、技师、绘图员、管理员共计三千一百余人。
其中，从直隶、山东、奉天本地招募的熟练工匠约一千七百人，从德国、奥地利秘密聘请的退役军械技师、机械工程师三十七人，从奉天兵工学堂毕业的青年学徒近八百人，人员结构完整，分工明确，已具备现代化兵工厂的基本运转能力。”
“产能方面，在轻武器与常规弹药上，我厂已实现稳定量产。
步枪月产量稳定在五百支以上，全部为仿制德式毛瑟系列的辽十三式步枪，精度、可靠性、耐用性均已达到国内一流水准”
“重机枪月产三十挺，轻机枪月产八十挺，八十二毫米迫击炮月产五十门，配套炮弹同步生产，已陆续配发至各旅步兵团作为基层支援火力。”
“火炮方面，仿制德式75毫米野战炮已实现小批量量产，月产量可达五门，炮管、炮架、复进机、炮闩等核心部件全部自主加工，无需依赖外购。
我计划，在克虏伯新设备安装调试完成之后，立即启动105毫米榴弹炮的仿制与试制工作，力争在半年之内拿出样炮，通过测试后迅速投入量产，填补我奉军大口径压制火炮的空白。”
“弹药方面，我厂目前月产7.92毫米步枪弹十万发，各类迫击炮炮弹、山野炮炮弹共计一千枚左右”
“除了可以满足全军日常训练外，每月可以有一半的产量用作库存，以备我们后期作战使用。
随着新生产线的落地，弹药产能也将同步翻倍，彻底摆脱对外购弹药的依赖。”
汇报至此，张学良语气微微一沉，主动道出当前军械厂面临的最大瓶颈，毫无隐瞒：“父亲，目前我厂的产能提升，已经遭遇关键制约，问题并非出在设备、技术、工人或管理上，而是卡在钢材供应这一核心环节。”
“鞍山制铁所与本溪湖煤铁公司，虽已先后建成投产，但受制于高炉数量不足、炼钢工艺尚在磨合、轧钢设备不全等问题，目前仅能生产普通生铁、粗钢与低标号钢板。”
“无法生产兵工厂急需的枪管钢、炮钢、高硬度弹簧钢、耐磨合金钢材。”
“尤其是火炮身管所需的特种炮钢，对纯度、强度、耐热性、抗疲劳性要求极高，辽内两大钢厂短期内根本无法满足。”
“轻武器生产尚可勉强使用部分国产钢材，一旦进入75毫米野炮、105毫米榴弹炮的大规模量产阶段，钢材缺口将直接导致产能停滞。”
“因此若要真正实现奉军装备全面自给，快速提升兵工厂产能，短期内必须从德国、英国、比利时等国进口合格的特种钢材与成品钢坯，先满足生产需求，同时再加大对鞍山、本溪两大钢厂的投入，引进炼钢设备与技术，逐步实现国产钢材替代进口。”
这一点，我早已心中有数，只是在等他自己看明白、说出来。
“你看得准，说得实，钢材一事，确是当下头等难题。”
“鞍山、本溪两厂，我已安排王永江全力督办，追加投资、扩建高炉、引进德国炼钢技师，力争三年之内，实现常规钢材自给、特种钢材初步量产。”
“但远水难解近渴，兵工厂扩产在即，进口钢材一事，便由你全权负责，以奉天财政为后盾，不计成本，从德国、比利时秘密购入，优先保障火炮与轻武器产能提升。”
“儿臣遵命！”张学良挺身应道。
话题至此，缓缓转向另一桩关乎奉军命脉的大事，，燃油储备。
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密室之内气氛愈发沉静肃穆：“德械引进、兵工厂产能、钢材瓶颈，这三件是军工要务。”
“接下来，还有一桩战略要务，你必须牢牢掌握，全程保密，不得泄露半分风声。”
张学良神色一正，立刻凝神静气：“儿臣谨记，请父亲明示。”
“此事，要从几年前说起。”
“前几年我军与日军在旅顺口一线强硬对峙，寸土不让，最终迫使日方收敛野心、后退防线。”
“消息传到俄国境内，无论是俄侨商界，还是远东当局，都大为欣喜。”
“日俄战争一役，俄国大败，这口气他们憋了十余年，日夜都想找机会报复日本。”
“如今见我奉系在东北强势崛起，牢牢顶住日本的扩张势头，恰好合了他们借我牵制日本的心思。”
“在那之后哈尔滨的俄侨洋行、远东燃料公司的代表，便主动秘密找上了吴俊升。”
“他们主动提出，愿意向奉军私下供应各类军需物资，其中最紧要的，就是我们眼下最缺的汽油、柴油、煤油与润滑油。”
张学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此事的重大意义。
当下东北燃油，百分之百依赖美孚、亚细亚、日商三大洋行垄断供应，价格高、渠道窄、受制于人，一旦战时被掐断补给，再强大的军队也寸步难行。俄国人主动供油，无异于为奉系打开了第二条生命线。
“自那以后，我方便与俄商保持秘密接触，持续小额分批采购燃油，从不间断，始终保持低调隐蔽。”
“时至今日，经由吴俊升在北满一手经办，我奉军已秘密采购汽油一百万升以上、柴油两百万升左右”
“所有油料均以商储名义，分别储存于奉天、齐齐哈尔、长春、锦州四处秘密油库。”
“其中，七成以上的主力油料，全部囤积在奉天总库，由军需处精选亲信专人看管，二十四小时武装警戒，专供军械厂机器运转、汽车运输队、各师机动部队与未来机械化装备使用。”
张学良听得心中震动，不禁叹服：“父亲深谋远虑，早在数年前便布下此局，双渠道储备油料，彻底打破英美日洋行的垄断，我军机动与工业命脉，再不必受制于人！”
我微微点头，又抛出最新的进展：“你说得不错。更重要的是，吴俊升这两日刚刚传回密报。”
“按我此前的授意，他已与俄商进一步磋商，提出以东的小麦、面粉、杂粮等粮食，直接换取俄方燃油。”
“你也知道，苏俄远东地区连年战乱，农业崩溃，粮荒四起，粮食比黄金还要珍贵。”
“而我东北近几年以来，每年都有不少的粮食盈余，所以我方提出以粮换油，正中俄商下怀，对方已经全盘应允。”
“日后，吉黑两省垦荒所得的富余小麦、奉天粮秣署储备的精制面粉，不必外运，不必变卖，直接经由中东铁路秘密运至哈尔滨，与俄商兑换汽油、柴油。”
”粮食是我东北最不缺的物资，以有余换不足，长期稳定，无后顾之忧”
张学良听罢，眼中满是敬佩与振奋，躬身道：“父亲此计，堪称万全！以粮换油，既消化余粮、稳定粮价，又充实战略油料储备，还能避开现金交易的风险，一举三得。儿臣彻底明白其中利害，后续油料接收、入库登记、安全警戒、领用制度，儿臣必定亲自督办，与吴俊升密切配合，确保万无一失。”
“你身兼独立第一师师长、奉天军械厂厂长两职，责任重于泰山。独立第一师的训练，可多托付郭松龄；兵工厂、油料、钢材、德械引进，必须由你亲自抓、全程管、负总责。要记住，军工不强，军队无枪；油料不足，军队不动；钢材不继，工厂停产。这三条，是强军的命脉，你要日夜放在心上。”
“儿臣谨记父亲教诲，誓死不负重托！”张学良挺直身躯，郑重行礼，声音铿锵有力，穿透安静的密室。
壁炉之内，木炭依旧燃烧，暖意弥漫全屋。桌上的德文图纸、产能报表、油库布防图、油料交易密电，在灯光之下清晰分明。窗外寒风呼啸，大雪覆城，奉天城看似平静如常，可帅府密室之中，一场关乎东北命运、奉系未来、家国安危的宏大布局，已然全面铺开。
秘械北运，重炮将生；军工崛起，产能日增；以粮换油，命脉在握；钢材补给，瓶颈将破。
穿越而来的我，以历史先知为引，以雄厚财力为盾，以忠心部下为臂，以成长之子为继，一步一步，将曾经的遗憾与危机，尽数化为底气与实力。
民国九年的东北，寒冬虽烈，却挡不住春意暗涌。奉系强军的宏图，正从纸面走向现实，从谋划变为实景。
在日本、俄国、英美列强环伺的乱世之中，东北大地，已然筑起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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