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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钢油并举


民国九年一月下旬,关外寒风如刀,大雪封城。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鹅毛大雪漫天翻卷,将奉天城的檐角街巷、城垣垛口尽数覆上一层皑皑白霜,寒风卷着雪沫,在空巷中呼啸穿梭,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我立在帅府的暖阁之内,指尖轻轻抵着窗棂,冰凉的触感透过窗纸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
自光绪十六年魂穿而来,落足于这片白山黑水,至今已是整整三十个春秋。
时光荏苒,三十载风雨兼程,三十载苦心布局,如今我已四十五岁,执掌东北三省军政大权。
这三十年间,我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哨官,一步步整合奉系旧部,收服辽西匪患,逐鹿东北。
将原本一盘散沙的奉系势力打磨成如今坐拥黑土千里、兵甲数十万的雄藩。
这期间,有过刀光剑影的厮杀,有过尔虞我诈的博弈,有过夜不能寐的筹谋,也有过绝境逢生的庆幸。
但我从未忘记,自己是带着后世的记忆而来,肩负着改写东北命运、抵御外侮的重任。
奉天城看似被寒冬冰封,死气沉沉,可地下的脉络却日夜奔涌不息。
德国克虏伯重炮生产设备秘密运抵奉天,连夜拆解入库。
奉天军械厂的产能报表已摆在案头,各项数据稳步攀升。
俄油以粮易货的协议敲定,北满的粮车与油车穿梭往来,悄无声息地充实着奉系的战略储备。
一桩桩、一件件关乎奉系生死存亡的大事,正有条不紊地铺展落地,每一步都踩在强军大计的节点上,不敢有半分疏漏。
这日午后,风雪稍缓,雪沫化作细碎的雪粒,如扬沙般簌簌落下。
王永江身着藏青棉袍,外罩一件玄色毛领披风,怀抱厚厚的财政账册,步履沉稳地走进帅府。
暖阁之中炭火正旺,赤红色的木炭噼啪燃烧,将窗外的寒气隔绝在外,室内暖意融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烟与茶香。
我示意他落座,让丫鬟奉上一杯温热的碧螺春,开门见山,不绕半分弯子:“岷源,今日寻你过来,不为别的,只问钱与钢两件大事。这两件事,是奉系强军的根基,半点马虎不得。”
王永江微微欠身,双手将账册放在桌上,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语气沉稳而清晰,带着多年理财的笃定:“大帅但请吩咐,财政与钢矿两署,早已待命行事,只等大帅一声令下。”
我指尖轻轻叩击着红木桌面,目光落在账册的封面上,缓缓开口:“汉卿那边,你也清楚,如今奉系的布局环环相扣。
军械厂要扩产,德国的特种钢材要进口,克虏伯设备的尾款要结清,德国技师的薪俸要按时发放。
油库要加固扩建,以粮换油的运输要补贴,还有独立第一师的装备更新、汽车队的添置,处处都要用钱。
我给你一条底线,也是铁律。
不动民生赋税,不挪教育经费,不挤垦荒银两,所有军需扩张的款项,一律从财政盈余里支取,绝不让百姓寒心,绝不让文教实业受损。”
王永江微微点头,翻开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平稳得如同珠落玉盘,听不出丝毫波澜:“大帅放心,东三省库银稳固,周转无碍。
截至本月,奉天、吉林、黑龙江省库银合计现大洋一亿五千一百二十七万元,分存东三省官银号、吉林永衡官银号、黑龙江广信公司三家银号,三家银号联合承兑,信用卓著,随时可调动。
此外,属下已提前预留出两千万元专款,专户专存,专门用于军械厂扩产、德国钢材进口、克虏伯设备尾款、德国技师薪酬、油库加固、特务连增防、以粮换油运输补贴等各项开支,绝不与地方行政用度混淆,账目清晰,随时可拨付。”
我心中安定,悬着的一块石头缓缓落地。乱世之中,钱粮便是底气,便是底气,便是军队的胆气。
有王永江坐镇财政,将账目梳理得清清楚楚,将资金管控得严严实实,我便无后顾之忧,不必为钱发愁,不必为财分心,能全身心投入到强军与守土的大业之中。
“钱的事,便全权交给你,只是有一点,务必记住,隐秘拨付,不留痕迹。
所有对德的付款、对俄的易货、军械厂的支出,一律以民营商号、工矿投资、粮食采购的名义走账,绝对不能出现‘军需’‘军械’‘军火’‘军费’这类敏感字样。
日本人的眼线遍布奉天,英美洋行的探子也虎视眈眈,咱们的布局必须藏得严严实实,不能露出半分马脚。”
“属下谨记大帅吩咐,必定严格把控,隐秘走账,绝不让任何一笔款项留下把柄。”王永江躬身拱手,神色郑重,语气里满是笃定。
话锋一转,我沉下脸来,目光锐利,问道:“鞍山制铁所、本溪湖煤铁公司,近况如何?汉卿昨日在密室里说得透彻,钢材是军工的脊梁,是枪炮的骨头。
咱们的军械厂能造步枪、造机枪、造迫击炮,可造不出合格的炮钢、枪管钢、合金钢材,一切都是空谈。
只要特种钢不能自产,咱们奉系的军工命脉就永远捏在洋人手里,他们想卡就卡,想断就断,根本由不得我们。”
王永江神色一正,放下茶杯,据实禀报,没有半分隐瞒:“回大帅,鞍山制铁所目前有两座新式高炉投产,日产生铁一百三十吨;本溪湖煤铁公司有一座高炉,日产生铁九十吨,两厂合计日产生铁二百二十吨,月产量可达六千六百吨。
只是目前两厂的工艺尚在磨合,设备也不够完善,只能生产普通的生铁、粗钢与低标号钢板,根本无力制造军械厂急需的枪管钢、炮钢、高硬度弹簧钢、耐磨合金钢材。尤其是火炮身管所需的特种炮钢,对纯度、强度、耐热性、抗疲劳性要求极高,辽内这两大钢厂,短期内根本无法满足需求。”
我微微皱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心里盘算着。
“我要的不是产量数字,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抬眼看向王永江,语气严肃。
“鞍山、本溪两厂,必须尽快突破技术瓶颈,实现特种钢量产。你有什么打算,直说无妨。”
王永江立刻挺直腰板,沉声回道:“属下已按照大帅此前的吩咐,与德国礼和洋行、瑞典SKF公司、美国钢铁公司的秘密代表进行了多轮接洽,拟定了详细的扩建与引进方案。
计划进口三座新式炼钢平炉、两套轧钢机、一套高温真空热处理设备,同时聘请德国、瑞典两国资深炼钢技师二十人,其中包括三名获得过普鲁士勋章的炼钢专家。
力争在今年入夏之前,完成鞍山钢厂第一期扩建工程,安装调试好设备,实现特种钢小批量量产。”
“扩建之后,鞍山制铁所将具备生产枪管钢、炮钢、弹簧钢、合金板钢的能力,虽不能完全实现自给自足,却能满足兵工厂三成以上的特种钢材需求。
再过两年,待第二期扩建工程完工,引进更多的炼钢设备与技术人才,便可实现常规钢材与特种钢材的全面国产自给,彻底摆脱对进口钢材的依赖。”
我听罢,缓缓点头,心中的计划愈发清晰。远水难解近渴,但远路必须提前铺。
进口钢材解燃眉之急,先保证军械厂的扩产与重炮仿制。
自建钢厂保百年根基,从根本上解决钢材瓶颈,这一急一缓,一短一长,方才是真正的强军之策,是守护东北的长久之计。
“即刻拨款!给鞍山制铁所加拨三百万现大洋,给本溪湖煤铁公司也加拨三百万现大洋,共计六百万元。
这笔钱,专款专用,只允许用于设备引进、技师聘请、高炉扩建、厂房改造,绝不允许挪作他用,绝不允许中饱私囊。
工期必须卡死,今年六月之前,我要见到第一炉合格的炮钢出炉,我要听到炼钢炉的轰鸣声,我要让汉卿拿着合格的炮钢去克虏伯设备车间开工!”
“属下遵命!”王永江猛地起身,躬身拱手,声音洪亮。
王永江走后,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天色却愈发沉暗,暮色缓缓笼罩奉天城。
“大帅,郭松龄将军求见,说是独立第一师的训练事宜有要事面禀,想请大帅过目”卫兵来报
我心中微动,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郭松龄,是我特意提拔给张学良的左膀右臂。
此人治军极严,胸有丘壑,练兵之能冠绝奉军,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但我心里也清楚,此人野心勃勃,性格刚愎,前世历史上,他曾因不满我的统治,联合冯玉祥等人发动兵变,最终兵败被杀,成为奉系历史上的一大憾事。
这一世,我虽已改变了不少历史轨迹,提前布局,可郭松龄的本性难移,我不得不防。用其练兵之才,亦要时刻提防,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让他进来。”我沉声道。
片刻之后,郭松龄身着笔挺的深绿色毛料军官常服,肩章上的三颗金星熠熠生辉,身姿挺拔如松,大步走入暖阁。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军帽,动作标准有力,对着我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职部郭松龄,参见大帅!”
“坐吧,不必拘谨,说说独立第一师的近况,让我听听你这几个月的练兵成果。”
郭松龄依言落座:“大帅,独立第一师奉汉卿师长之命,主持全德式训练已有三月。
全师共计一万八千将士,现已完成全面整编,编制完整,装备齐整,是目前奉军乃至全国装备最精良、训练最规范的部队。”
“全师官兵的步枪,一律采用德制进口的毛瑟G98步枪,枪身刻有专属编号,精度极高,可靠性极强,远超国内任何一款仿制步枪。
轻重机枪足额配备,每排标配一挺轻机枪,每营标配三挺重机枪,火力密度十足。
75毫米山炮、105毫米野炮、82毫米迫击炮全数列装,每团标配炮营,火力支援能力冠绝全国。
更重要的是,全师配备了专属的汽车运输队,拥有德制军用卡车三十辆,可实现快速机动。
“此外,全师还配备了德制军用通讯设备,每营、每连都有专属的通讯兵,可实现实时通讯,指挥效率大幅提升。
全师采用德军操典、德军步兵协同战术、德军后勤保障体系进行训练,军纪森严,士兵的体能、战术素养、协同作战能力都得到了质的提升。
如今的独立第一师,已经是守护东北的尖刀力量。”
我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一支强军,一要有好装备,二要有好教官,三要有好制度,四要有好士兵。
“茂宸,你的练兵之才,我向来信得过。”我语气平静,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郭松龄身上,带着几分深意。
“只是你要记住,带兵之人,首重忠勇,其次才是谋略与才干。
独立第一师是奉系的根基所系,是汉卿的嫡系部队,更是守护东北的核心力量。
你要好好操练,把这支部队练到最强,同时也要守好本分,恪守军人的本分,不可有半分逾矩。”
郭松龄神色一凛,猛地起身立正,腰杆挺得更直,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切的诚恳:“职部明白!职部对大帅忠心耿耿,对奉系忠心耿耿,必定恪尽职守,好好操练独立第一师,绝不辜负大帅的重托!”
我挥了挥手,让他坐下,淡淡道:“你下去吧。
继续抓好训练,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汉卿,或者来见我。独立第一师的后勤保障,财政上会优先支持,你不用操心。”
“职部遵命!”郭松龄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暖阁。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复杂更甚。
郭松龄之才,可用。
郭松龄之心,需防。
这一世,我必提前布局,化解他心中的戾气与野心,让他成为守护东北的良将,而非祸乱奉系的叛臣。
不多时,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张学良推门而入。
他身上的深绿色毛料军官常服还未脱下,肩章上的两颗金星熠熠生辉,眉宇间英气逼人,多了几分沉稳与老练。他走到我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温和却带着少年人的朝气:“父亲。”
“坐吧。”我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招手让他坐下,“德国那边的事情,有新的消息了?”
张学良依言落座,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电报纸,递到我手中,沉声回道:“回父亲,德国方面刚刚发来密电,我们订购的特种枪管钢与炮钢,已经从德国汉堡港装船出发,乘坐的是德国籍商船,挂中立旗号,预计三月中旬即可抵达锦州港。
另外,我留德的同学与教官也已经陆续启程,第一批十五人,其中包括三名德国陆军退役炮兵教官、五名机械工程技师、七名步兵战术教官。
下月便可抵达奉天,入职奉天军械厂与独立第一师,协助开展工作与训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黑龙江那边也传来了密电,第一批以粮换油的资料已经启程”
“由吴二爷亲子安排人手互送,俄方兑换汽油两万升、柴油三万升,全部运入奉天总油库入库”
“儿臣已经安排好了油库的警戒、登记、领用制度,完全按照德国军械库的规矩制定,实行专人专钥、双人值守、二十四小时武装警戒,绝不让一滴油流失,也绝不让半分消息泄露。”
我接过电报纸,仔细看了一遍,心中的满意更甚。
“你做得很好,枪是胆,钢是骨,油是血,粮是气,钱是根基。
这五样东西,是奉系强军的五大支柱,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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