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皖使入奉

民国九年五月，关外的凛冽寒冬彻底消散，绵延千里的黑土地褪去皑皑白雪，焕发出蓬勃生机。
辽河之水碧波荡漾，河畔的杨柳抽出嫩黄新芽，奉天城内街巷纵横，车马络绎不绝，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尽显繁华安稳之态。
彼时的关内，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段祺瑞执掌的皖系，凭借日本在背后撑腰，掌控北京政府中枢大权，推行独裁统治，苛捐杂税繁重，引得民间怨声载道，朝野上下非议不断。
而曹锟、吴佩孚统领的直系，盘踞直隶、河南等地，练兵有方、士气高昂，愈发不满皖系独霸朝政，一心想要取而代之。
直皖两系明争暗斗多年，矛盾早已积重难返，从朝堂之上的口舌之争，演变成军营之中的磨刀霍霍，一场关乎北洋政权归属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而我麾下的奉系大军，便成了两方争相拉拢的对象，谁能争取到奉系的支持，谁便能在这场生死博弈中占据绝对上风。
这日午后，奉天帅府内外看似如常，府内仆役往来穿梭，打理着庭院琐事，廊下的卫兵身姿挺拔，持枪肃立，可暗地里，戒备却比平日森严数倍。
帅府正门处，副官快步走入正厅，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我身侧，躬身压低声音禀报：“大帅，北京段总理派来的密使已经到了，扮作晋商模样，化名王怀，说是徐树铮将军的心腹幕僚，随身带有段祺瑞总理的亲笔密函，请求秘密面见大帅，不敢有丝毫声张。”
我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碧螺春，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瓷杯壁，闻言眼皮微抬，心中早已了然。
段祺瑞此刻派人秘赴奉天，绝非寻常走动，无非是见直系势力日盛，皖系独木难支，想拉我奉系下水，结成同盟，联手对付曹锟、吴佩孚罢了。
“引他去西花厅候着，撤去周遭闲杂人等，只留两名亲信卫兵守在廊下，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准走漏半分消息。”我语气平淡。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西花厅坐落于帅府西侧，庭院清幽，种着几株海棠，此时花开正盛，粉白相间，暗香浮动，厅内陈设简洁雅致，桌椅摆放整齐，墙上挂着一幅东北疆域图，尽显大气。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副官便领着一名身着青布长衫、头戴圆顶小帽的男子走了进来。
进了西花厅，王怀先是快速扫视了一圈周遭环境，见只有我一人端坐主位，并无旁人在场，这才放下心来，快步走上前，对着我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小人王怀，拜见张大帅！奉段芝老钧命，特来奉天拜谒大帅，此为段总理亲笔密函，事关重大，还请大帅亲自过目。”
说罢，他从贴身的衣襟夹层中，取出一封用火漆严密密封的信函，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我面前。
火漆之上印着皖系专属的徽记，密封严实，显然是从未经他人之手。
我放下茶盏，伸手接过信函，指尖触到微凉的信封，缓缓拆开。
信中字迹遒劲有力，确是段祺瑞的亲笔，通篇措辞极尽拉拢之能事，先是大肆夸赞我治理东北三省功绩卓著，内安民生、外强兵备，将这片黑土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奉系大军兵强马壮，威震关外。
继而话锋一转，痛斥直系曹锟、吴佩孚拥兵自重、藐视中枢，肆意扩充军备、割据地方，全然不将北京政府放在眼里，实乃国之奸佞，祸乱朝纲。
最后直言不讳，恳请我奉系与皖系结为生死同盟，东西两面夹击，共讨直系叛逆，事成之后，许诺将热河、察哈尔两地尽数划归奉系管辖。
北京政府内阁席位，皖系与奉系平分秋色，粮饷、军械、地盘，但凡奉系所需，皖系绝不吝啬，全力满足。
看完信函，我将其轻轻放在桌案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不咸不淡：“段总理的心意，张某心领了。
只是直皖相争，关乎天下大局，更关乎我奉系十万儿郎的身家性命，东北三省的安稳基业，此事太过重大，我不能轻率给出答复，还望王先生谅解。”
王怀闻言，神色顿时变得更加恳切，身子微微前倾，连忙说道：“大帅英明，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只是直系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如今皖系若倒，直系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坐拥东北的奉系啊！
段总理诚心与大帅结盟，只为清剿奸佞、安定时局，绝无半分利用奉系之心，还请大帅以大局为重，三思而后行啊！”
我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无波：“王先生一路奔波，想必早已劳累，先下去歇息便是。
此事我需召集奉系核心细细商议，三日内，必定给段总理，也给王先生一个明确的答复。”
话说到这份上，王怀也不敢再多言，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急切，躬身行礼：“既如此，小人便静候大帅佳音，一切全凭大帅定夺。”
随后，谭海便领着王怀退了出去，将其安置在帅府偏僻的偏院之中，派人严密看管，既保证其衣食无忧，又杜绝他与外界任何人接触，彻底掐断消息泄露的可能。
待王怀走后，我当即吩咐副官，传召张作相、孙烈臣、吴俊升、杨宇霆四人，即刻入府，前往帅府密室议事。
不过半个时辰，四人便先后赶到帅府，皆是一身利落装扮，神色凝重，显然知晓有要事发生。
吴俊升性子最急，一踏入密室，便压低了大嗓门，快步走到我面前：“大帅，这么火急火燎地把俺们哥几个叫来，是不是关内出了天大的事？俺这两天在北满整兵，就听说北京那边直皖两家闹得不可开交，难不成是要打起来了？”
张作相、孙烈臣也纷纷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满是疑惑；杨宇霆则站在一旁，神色沉静，眼神锐利，似是早已察觉到几分端倪。
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指了指桌案上段祺瑞的密信，沉声道：“段祺瑞刚刚派了密使到奉天，带来亲笔书信，想拉咱们奉系结盟，联手出兵，讨伐直系曹锟、吴佩孚。信就在这里，你们都看看，各自说说看法。”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震，密室之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吴俊升率先凑上前，拿起密信快速浏览，张作相、孙烈臣、杨宇霆也依次传阅，看完之后，密室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众人各自思忖，无人率先开口。
片刻之后，张作相眉头紧锁，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沉稳地说道：“大帅，依我之见，此事需慎之又慎。
皖系如今在关内声名狼藉，段祺瑞、徐树铮二人独断专行，早已惹得天怒人怨，各方势力都对其颇有微词，咱们奉系若是贸然与皖系结盟，怕是会落得个助纣为虐的骂名，失了民心。
再者，咱们奉系如今正是发展的关键时期，奉天军械厂刚步入正轨，月产枪械弹药稳步提升，鞍山、本溪的钢厂还在扩建，油料储备也在持续充实，新军训练尚未完全成型，此刻入关开战，劳民伤财不说，还会耽误咱们的强军大计，得不偿失啊。”
孙烈臣闻言，连连点头，附和道：“老八说得极是，我也觉得不宜轻举妄动。吴佩孚练兵有方，直系部队皆是能征善战之辈，战力不容小觑，真打起来，咱们奉军即便有皖系相助，也未必能稳操胜券，反倒会损兵折将，消耗东北的元气。
吴俊升放下密信，摸了摸下巴，粗声说道：“俺觉得两位老兄弟说得有道理，可话又说回来，段祺瑞把好处许诺得这么丰厚，热河、察哈尔都给咱们，还有北京政府的席位，这诱惑可不小。
咱们奉系窝在东北这么多年，也该入关拓展拓展地盘了，总不能一直偏安关外吧。”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杨宇霆。我也抬眼看向他，缓缓开口：“邻葛，你素来足智多谋，对时局看得最通透，别藏着掖着，说说你的想法。”
杨宇霆上前一步，目光锐利，语气坚定而沉稳，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大帅，诸位将军，依我之见，这皖奉之盟，可结，但绝不能白结！段祺瑞想拿咱们奉系当枪使，借咱们的兵力削弱直系，咱们正好可以将计就计，借皖系的势，入关扩充势力，实现奉系的宏图大计。”
“其一，从时局来看，直系若是击败皖系，独掌政权，必然会视东北为心腹大患，以吴佩孚的野心，定会挥师东进，打压咱们奉系。
与其日后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趁着直皖相争的契机，抢先下手，削弱直系势力，消除未来的隐患。
其二，皖系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不得民心，即便此战获胜，也必定元气大伤，无力与咱们奉系抗衡，咱们正好坐收渔利，届时入关掌控中枢，便再无阻碍。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咱们不能白白给皖系卖命，必须借机索要实实在在的好处，军饷、军械、地盘，一样都不能少，先把实惠拿到手，再谈出兵之事，确保奉系稳赚不赔。”
一番话，鞭辟入里，字字珠玑，瞬间点醒了众人。吴俊升当即一拍大腿，嗓门都亮了几分，却依旧刻意压低：“杨参谋长说得太对了！俺就说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咱们奉军现在兵强马壮，枪炮充足，还怕他直系不成？就按你说的办，先跟段祺瑞要足好处，再出兵收拾他们！”
张作相、孙烈臣对视一眼，也纷纷点头，原本的顾虑消散大半，皆觉得杨宇霆的分析切中要害，是眼下最利于奉系的抉择。
我看着众人意见趋于一致，心中已然有了定计，神色一正，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按邻葛的谋划办！回复皖使，我奉系同意与皖系结盟，共讨直系，但有三条硬条件，少一条都不行，段祺瑞若是不答应，这盟，咱们便不结！”
“第一，皖系需立即拨付奉军两百万现大洋作为军饷，专款专用，十日之内必须全数运抵奉天，不得拖欠、不得克扣。
第二，无偿调拨德制毛瑟步枪五千支、轻重机枪五十挺，外加子弹十万发。
75毫米野炮炮弹一千枚、迫击炮炮弹五百枚，所有军械必须是全新制式，十日内随同军饷一同运抵奉天军械厂入库。
第三，战事结束后，热河全境、察哈尔东部划归奉系管辖，北京政府内阁总长、次长等关键席位，奉系占半数，地方督抚任命，奉系拥有同等话语权。”
众人听后，皆是神色一振，心中笃定，这般条件，段祺瑞为了击败直系，必然会全盘答应。
紧接着，我开始逐一分派任务，权责分明，确保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地推进：“汉卿，你负责看管皖使王怀的起居，选派亲信卫队，严密护卫偏院，不许他与外界任何人接触，往来密电必须经你亲自查验，消息绝不可泄露分毫。
同时，你继续统筹奉天军械厂生产，加大枪械、弹药产能，随时准备供应前线。”
张学良站在一旁，始终凝神静听，闻言立刻挺身立正，神色郑重：“是，父亲！”
“吴二爷，你即刻返回北满，整顿麾下骑兵部队与步兵精锐，日夜操练，做好入关准备”
吴俊升挺胸凸肚，朗声应道：“放心吧大帅”
“孙烈臣，你统筹全军后勤事宜，负责粮秣、被服、军械、油料的调配与运输，征调民间车马，搭建临时补给线，务必保证前线将士衣食无忧、弹药充足，后勤补给，一刻都不能断！”
孙烈臣神色肃穆，沉声应道：“遵命，大帅！”
“辅忱，你留守奉天，坐镇后方，弹压地面，安抚民心”
张作相重重点头：“大帅尽管放心”
“邻葛，你全权代表我，与皖使王怀密谈，我方提出的三条条件，一条都不能让，一字都不能改，段祺瑞若是讨价还价，你便直接回绝，告诉他，奉系绝不做亏本买卖，谈不拢，便就此作罢。”
杨宇霆拱手行礼，眼神锐利，自信满满：“属下明白！”
众人领命，神色坚定，各自领命而去，迅速投入到备战与谈判事宜之中。
前世的历史上，民国九年七月，直皖战争爆发，我正是联合直系，击败皖系，从此奉军顺利入关，势力延伸至华北，奉系自此走向鼎盛。
这一世，我提前布局，奉系的军力、军备、财力，都远胜前世，此番与皖系结盟，虽与前世立场不同，却也是顺应时局的最佳抉择。
段祺瑞刚愎自用，徐树铮嚣张跋扈，皖系注定难以长久，此番借皖系之手打压直系，待两败俱伤之时，便是我奉系掌控北洋政权之时。
三日后，杨宇霆前来复命，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大帅，皖使已经回复，段祺瑞全盘答应咱们提出的所有条件，两百万军饷已经从北京起运，所有武器装备也已装车，沿铁路运往奉天，不日便可抵达。
我听着禀报，拿起桌案上的密电，仔细看过之后，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关外的风，已然吹向关内；奉系的大旗，即将直指中原。
我张作霖苦心经营三十载，为的就是这一日，凭借东北的雄厚根基，凭借麾下的精锐将士，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片天地，改写奉系的命运，改写东北的命运，乃至改写整个中国的命运。
帅府之外，奉天城依旧繁华安稳，可帅府之内，早已是磨刀霍霍。
奉军各部加紧操练，军械厂机器轰鸣，粮秣车马整装待发，一股蓄势待发的凌厉气势，在东北大地上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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