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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个父亲的抉择2


清晨,潘泰莱里亚岛南端的石头码头上,水手们正在把最后一批淡水和药草搬上船。

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在灰蓝色的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腓特烈站在海鹰号的船舷边,扶着栏杆看他们干活。

皇帝的病情反复了,他躺了三天,烧退了大半,脸色还是白的,但至少能站住了。

彼特罗昨天给皇帝放血的时候说:“陛下的底子比那些年轻士兵强得多。换作别人烧成那样早垮了。”

腓特烈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青色的血管凸起来,皮肤薄得像盖了一层纸。

赫尔曼从码头那边走过来,靴子踩在木板上咚咚响。

“陛下,所有人都上船了。留在岛上的除了那些实在走不动的伤员,还有十二个死了的。我们给他们修了坟,岛上有个神父答应照看。”

腓特烈点了点头。“淡水够用几天?”

“按节省的办法喝,够一个月天。按敞开了喝,够十五天。”

“那就按省的办法喝。我们不绕路,直行。船上的人告诉他们没有特殊情况不停靠了,下一站就是阿卡。”

赫尔曼沉默了一瞬。“陛下,我们的病患又增加了……”

“所以才要快。”腓特烈转过身看着海面,风灌进他的领口,他裹紧了外套。

“在海上多漂一天就多死一批人。到了阿卡,有城墙、有驻军、有医疗,还有我们需要的补给。只有到了那里才喘得上气。”

赫尔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去指挥离港了。

船队拔锚起航的时候是辰时前后。

大船依次驶出潘泰莱里亚的浅水湾,帆布在晨风里鼓得饱满,航向正东偏南。

腓特烈在甲板上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小岛彻底缩成海面上一个灰色的小点才转身回了舱室。

皇帝躺下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咳了两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没看。

离开潘泰莱里亚的第三天夜里,腓特烈的烧又上来了。

这次比上次更猛。

上次是慢慢烧起来的,这次像是有人在腓特烈皮下点了一把火,热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先是后背发热、然后蔓延到胸口和额头。

皇帝半夜醒来,浑身汗湿透了亚麻衬衣,被海风一吹冷得直哆嗦。

彼特罗被叫来的时候,腓特烈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腓特烈躺在床上喊了好几次亨利的名字,中间夹杂着几句别人听不懂的拉丁文,像是某段祈祷词。

彼特罗给皇帝额头敷了湿布,灌了药,又加了一次放血,黑色的静脉血缓缓流进铜盆里,腓特烈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但烧没退。

赫尔曼第二天早晨来看他的时候,腓特烈睁着眼盯着舱顶,像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

皇帝嘴上起了火泡,嘴唇干裂,说话的声音像两块木板互相刮擦。

“船队什么情况?”

“陛下,船队的情况……不太好。”

赫尔曼斟酌着措辞,

“昨天又死了八个人,今天早晨到目前为止三具尸体等着海葬。底舱的伤病号已经挤不下,有十几个被挪到二层通道里躺着。”

腓特烈闭了闭眼。“还有多少能打仗的人?”

“还能拿剑的,算上骑士和步兵,也就一半了。”

一半。走了一个月不到,战斗力减半。

腓特烈睁开眼看着赫尔曼。“把还能站的人分成三班轮流值班,负责航行和警戒。

病患集中到底舱,每天两顿饭给够。告诉所有人,阿卡就在前面,撑不到也得撑。”

赫尔曼看着他。“陛下,您也是病患。”

“我撑着他们才撑得住。我倒下了他们就没盼头了。”

赫尔曼没有再劝。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踩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腓特烈在背后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赫尔曼自己也在硬撑。

彼特罗从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腓特烈的舱室。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个尊贵的病人起身看海图、下命令、甚至偶尔自己走到甲板上去观察风向。

医生只能把该做的都做了:草药、放血、湿布退烧、还有每天晚上用酒精擦拭腓特烈全身来降体温。

但烧就是退不下来。

持续四天的高热把腓特烈的身体掏空了大半,他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幻觉。

有时他会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舱角说话,问“玛格丽特有没有写信来”。

有时他会喊一个早就在十年前死了的西西里老将的名字。

彼特罗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查理·德·安茹是在第五天晚上来找腓特烈谈的。

查理端着一碗炖鱼和一角硬面包进来,把食物放在桌上,然后自己拉了一张矮凳坐在床边。

腓特烈烧得脸颊凹陷,眼窝发青,但看到他进来还是撑了一下想坐起来,查理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了,您躺着。”

“你端着饭来给我吃,自己吃了没有?”

“我不饿。”

“不吃也得吃。你不吃,明天没力气站岗。”

查理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碗炖鱼喝了一口。

“陛下,我今天在底舱走了三趟。里面躺了两百多个病号,其中有十几个烧得认不出人了。

彼特罗说如果再这么漂下去,到阿卡之前我们可能先全军覆没。”

腓特烈没接话,眼睛半闭着像在听。

“而且就算到了阿卡,”查理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了,“您想过没有?阿卡的守军如果看到咱们这支船上都是染病的、半死不活的士兵,他们会开城吗?

圣殿骑士团的人最怕瘟疫了,当年耶路撒冷陷落的时候,就是被围城战里的疫兵拖垮的。他们怕咱们把瘟疫带进城里。”

腓特烈睁开眼。“你怕吗?”

查理愣了一下。“我……怕也得去啊。”

“那就是了。”腓特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阿卡的守军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到了那里,

让他们看到皇帝本人站在城门外。他们可以不让我进城,但不能假装没看见我。只要他们看见了我,就得回应我。这就是皇帝的分量。”

查理低头看着碗里的鱼汤,好一会儿没说话。

“而且,”腓特烈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我们没退路了。

从这里调头往回走,最近的补给港是克里特。

但克里特这段时间风向不对,我们调头等于先转头迎着风走三天,船上这些病患能等三天吗?

转头回意大利更远,一个半月的航程,那时候船上的人还剩下多少?”

皇帝停了停。“查理,我们已经走到一半了。往后退比往前走死得更快。”

查理抬起头看着皇帝。

灯光里,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西西里国王,德意志的皇帝,此刻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但皇帝说话的语气,跟半年前在布林迪西码头上说“出发吧”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一丝动摇。

查理把碗里的鱼汤喝完,站了起来。“我去告诉赫尔曼大团长,明天开始全速前进,不节省风帆了。”

“风帆破了怎么办?”

“破了就让水手缝。缝不上的就拿备用帆顶上。反正要快到阿卡,这条命我不要了不要紧,陛下您得活着进那座城门。”

腓特烈看了查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

查理转身出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阿卡港的海平面上出现了船队的桅杆。

查理站在海鹰号的瞭望台上,第一个看到了那座白色石头城墙的轮廓。

他在上面愣了很久,然后放开嗓子朝下喊:“阿卡!我看到阿卡了!”

甲板上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像被浇了一勺热油,有人跳起来、有人跪下去祷告、有人直接哭了出来。

赫尔曼从船长室走出来,用力拍了一下船舷,手掌震得生疼。

条顿骑士团团长转头吩咐旗手:“把皇帝的全套旗号打出来!让他妈的全城都看见!”

海鹰号的主桅上升起了四面旗帜:西西里王国的金鹰旗、神圣罗马帝国的双头鹰旗、还有一面特制的黑底金线大旗,上面绣着霍亨施陶芬家族的族徽。

腓特烈被彼特罗用毯子裹着抬到了甲板上。

皇帝烧还没退,浑身乏力,但被抬出来的时候,风一吹脸上了有了点血色。

腓特烈靠在担架上,半睁着眼望着远处那道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城墙、塔楼、港口里密密麻麻的桅杆、还有城头上飘扬的旗帜,阿卡,十字军在东方桥头堡。

这座城是从埃及人手里夺回来。

当时整个基督教世界都在欢呼:圣城耶路撒冷的门户又重新打开了一条缝。

现在腓特烈来了,带着军队,死了将近三分之一,

就是皇帝染着瘟疫、烧得只剩半条命。

但他来了。

阿卡港的防波堤上已经挤满了人。

港口守军从城墙上看到了皇帝旗号,消息在半天之内传遍了整座要塞。

圣殿骑士团、医院骑士团、条顿骑士团的驻地指挥官们几乎同时策马赶到了港口。

港口大门外,一队戴着面罩的医院骑士已经列好了队,等着那支船队靠近。

海鹰号在离港口的防波堤大约五十步的地方放慢了速度。

赫尔曼站在船头,朝港口方向大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西里国王腓特烈二世陛下在此!”

港口那边安静了片刻。

然后防波堤上出现了一个穿着红白十字战袍的高大身影,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阿芒·德·佩里戈尔。

他戴着面罩,手里攥着一根指挥棒,目光扫过海鹰号甲板上那些面色蜡黄、东倒西歪的士兵,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佩里戈尔没有犹豫太久。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守卫说了句什么,然后港口的大门打开了。

赫尔曼回头看了一眼腓特烈。

腓特烈在担架上抬起了一只手,朝前挥了挥。

“我们进城”

海鹰号缓缓靠向码头。

缆绳抛出去,被港口的水手接住、缠在系缆柱上。

木板搭上了船舷和码头之间的空隙,咚咚响了两声。

腓特烈被抬上了阿卡港的码头。

皇帝躺在那副窄窄的担架上,毯子裹到胸口,脸露在外面,青白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没有血色。

两侧站着圣殿骑士和医院骑士两排人,全都戴着面罩,跟皇帝的担架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有人在胸前划十字,有人在低声念经,有人只是站着看这个,没有被瘟疫吓退,带着东征队伍杀到东方的皇帝五味杂陈。

一方面敬佩皇帝的勇气,另一方面也害怕瘟疫的力量!

瘟疫可没有信仰,一视同仁。

只要得上,就面临着生死考验!

可是基督教的皇帝到了阿卡,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名义上可是基督世界世俗中最尊贵存在!

不迎接皇帝进城,不管是道义上还是礼法上都说不过去!

看着这群被瘟疫吓怂了的骑士!腓特烈乐了!

一边笑一边歪过头,用手指指着那些骑士们脸上的面罩。

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怕什么,我又吃不了你们。有人说过,只要不害怕瘟疫,就不会死于瘟疫!我都不怕,你们怕啥。”

站在最近的那个医院骑士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面罩上方闪烁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低头,朝担架的方向鞠了一躬。脸上尊重终于战胜了恐惧!

腓特烈微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容不迫的闭上了眼睛。

港口的风吹过皇帝的脸,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还有远处集市里传来的香料和烤羊肉的气味。

这是东方的味道,腓特烈听说过无数次,但真正闻到还是第一次。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不是活着来到阿卡了吗?

城门在腓特烈面前打开了。皇帝被抬进了阿卡。

身后,船队里的其他人正分批从船上走下来,在港口的空地上被引导向城外临时搭起的隔离营地。

没有人拥挤,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沉默地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过那道城门。

这些远征的勇士们活了下来。

看见阿卡城墙,只要不死,就可以做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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