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章 一个父亲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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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周瑜出现在巴格达是神仙作弊,那么腓特烈二世不顾瘟疫强行东征,就是一个父亲为了救儿子的真情流露了。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一直是精明到骨子里的存在,可现在儿子亨利被抓。他也不理智起来。
母子连心父子同性,这句话不管是对华夏,还是对基督世界人。都是最真实最质朴的描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腓特烈二世在布林迪西港口边的小教堂里做完弥撒,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他今年三十二岁,身体还算结实,但自从去年在伦巴第跟那帮城市扯皮扯了大半年之后,腰背就不太得劲。
他看了一眼祭坛上的十字架,划了个十字。
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
五百名骑士正在码头列队登船,上千名步兵扛着长矛和水囊在岸边排队等候。
辎重船已经装满粮草和攻城器械,船身吃水很深,船舷几乎与码头平齐。
条顿骑士团的黑色十字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旁边是西西里王国的金鹰旗,再旁边是特意新做的一面绣着耶路撒冷十字的旗帜。
腓特烈的书记官抱着一摞羊皮纸走过来。“陛下,教廷的信使又来了。”
腓特烈头也不回。“又来了?”
“第三封了。圣父问您什么时候正式出发。”
腓特烈走出教堂门,看了一眼码头上的喧嚣。“你告诉他,我正吃着早饭往船上走呢,眼睛能看见的不行,非得写封信来问。”
书记官低头记下了——他不敢真的这么回,但他记下了。
腓特烈走到码头上的时候,赫尔曼·冯·萨尔察正骑在马上清点人数。
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是个沉默的壮汉,额头有一道旧的刀疤,表情常年像是刚吞下一颗酸橄榄。
他看到腓特烈走过来,翻身下马行礼。“陛下,第一批人马已经登船完毕。第二批中午前可以出发。”
“好。”腓特烈看了一眼那些士兵,“士气怎么样?”
“出发前士气都不错,”赫尔曼说,“到了海上飘几天就不好说了。”
腓特烈笑了一声。“到时候再说。”
皇帝翻身上了一匹矮脚栗色马,沿着码头缓缓走了一圈。
士兵们看到他经过,纷纷站直了身体,有人低声互相传递着“皇帝来了”的消息。
腓特烈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的靴子破了洞,看见另一个士兵腰间的水囊瘪得贴了皮,看见三个骑士凑在一起打哈欠,这些他都看在了眼里。
船队一共十一艘大船,外加八艘运输辎重的帆船,浩浩荡荡排在布林迪西港的外湾里。
这是腓特烈短期内能凑齐的全部家当。
亨利被抓的消息是通过私人信件传递过来的。
写信不是别人,正是是卡米勒苏丹。
信的内容如下:
致伟大的西西里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陛下:
愿你以此信得闻真实境况。
此事本不应由我来通报,但事态已超出我的控制,隐瞒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你的儿子亨利七世殿下,以及随行的大顺朝使节司马丹、宝玉、曹丕一行,在穿越西奈半岛北部时,被一支游牧部落劫持。
那支部落受我的侄子纳西尔·达乌德庇护。
达乌德如今在大马士革自立门户,与我对抗,你从他手里要人,比从我这里要人更麻烦。
我已派人传话给达乌德,要求他将亨利殿下与诸使节安然移交至我处,
但他以“这是我的俘虏,轮不到叔叔来教我做事”为由拒绝放人。我所能做的,是确保他们不会受到伤害——在我还能施加影响的范围之内。
只要他们还在他的地盘上一天,我就只能保证他们活着,无法保证他们自由。
此事发生在我的疆域边缘,是我的疏忽。
但达乌德的做法令我同样愤怒——扣押远道而来的使节,无论按哪一方的规矩,都是耻辱。
你若想要回你的儿子,便需要亲自来东方。
来埃及,先见我,再谈下一步。达乌德不尊重我,但他会尊重你的军队。
我以我家族的名誉向你保证:亨利殿下目前安全,每日有食物和饮水,未受虐待。我不会允许他受到伤害,即便要与我的侄子翻脸。
期待你亲临开罗,共商此事。
阿尤布王朝苏丹
卡米勒·本·阿迪勒
卡米勒的信写好后,交给一个叫尤素夫的贝都因信使。
尤素夫骑一匹灰色阿拉伯马,从开罗出发向北走商道,穿西奈半岛到加沙,再沿海岸向西北经拉法、到雅法,在海法港登上一艘开往西西里的热那亚商船。
商船绕过塞浦路斯,沿克里特岛南岸向西,十天后在布林迪西港靠岸。
尤素夫上岸时信卷已经有些磨损,但蜡封完好。
信使被带到皇帝面前,呈上了这封信。腓特烈在书房的烛火下读完了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幕僚说:“船和人的准备还要多久?”
“大约还需要一个月。”
“那就一个月后出发。”腓特烈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一个月后,不管准备成什么样,都要走。”
这次他不再推脱,率兵东征了。
出征那天,迎着海风,腓特烈眯起眼睛看着远方的海平线。
“上船吧,”皇帝对对赫尔曼说,“我们出发。”
船队驶出布林迪西港之后,腓特烈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容易晕船。
头两天腓特烈还能站在甲板上看海图、跟赫尔曼讨论航向,到第三天早上他一起来就觉得整个舱室在旋转。
腓特烈扶着墙壁走到舱门口,海风扑面而来,腥咸的气味直接灌进他的胃里,他弯下腰吐了个干净。
随行的宫廷医生彼特罗是个六十多岁的西西里人,据说给三代国王看过病。
彼特罗给腓特烈把了脉,看了看舌苔,又闻了闻他的呕吐物,最后得出结论:“陛下,您晕船。”
“我知道。”腓特烈脸色发白。
“多躺着,喝淡盐水,别吃油腻的东西。”
腓特烈靠回枕头上,盯着舱顶的木板缝隙。
这条船叫“海鹰号”,三桅方帆,底舱装粮食和马匹,二层住骑士和军官,顶层是皇帝的舱室,一间不到四步见方的木屋。
腓特烈躺的这张床窄得翻身都费劲,床头堆着半张地图、一本拉丁文《圣经》、和昨天还没喝完的半杯葡萄酒。
接下来几天皇帝都在舱室里躺着。赫尔曼每天进来汇报船队情况:
风向南偏了一点,有一艘辎重船漏水了,正在修补
途经克里特岛南端,要不要靠岸补给。
腓特烈半睁着眼听,偶尔点头或摇头。
第五天早上皇帝烧了起来。
不高,摸额头微微发烫,就是整个人没力气。
彼特罗说是风寒,开了些草药让皇帝喝。
那些黑绿色的汤汁灌下去之后,腓特烈整个人缩在床上,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像一只正在脱壳的蜗牛。
腓特烈又梦见亨利了。梦里亨利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沙地里,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白色长袍,头发剃得很短,脖子后面晒得通红。
亨利转过头来看着父亲,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被风刮走了。腓特烈伸出手去够他,够不着。
腓特烈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船舱里黑漆漆的,外面传来海水的拍打声和值班水手的几句交谈。
额头上的汗被海风吹凉了,黏在皮肤上。
皇帝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点着了油灯。灯光晃了晃,照亮了桌上摊开的那张地图。
埃及的海岸线画得很潦草,有些地名是拉丁文写的,有些是阿拉伯文音译过来的。
腓特烈找到西奈半岛的位置,用食指在那个区域轻轻点了一下。
亨利就某个地方。被扣住快两个月了。
腓特烈吹熄了灯,重新躺回床上。
海水的摇晃像摇篮一样规律,他闭上眼,想着亨利可能会遇到的事情。
船队航行到第九天的时候,底舱里出了事。
早上天刚亮,一个负责喂马的水手晕倒在了草料堆旁边。
其他水手把他抬到甲板上的时候,人还在发烧,浑身发抖,嘴唇干裂出血。彼特罗赶来看了看,眉头皱得很紧:“这不是晕船。”
接下来三天,船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先是最底层的船舱,然后是水手住的通铺,再然后是骑士和军官。
有人发烧咳嗽,有人呕吐腹泻,有人浑身关节疼痛到无法起身。隔天,底舱的一名士兵死了。
赫尔曼走进舱室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能滴水:“陛下,船上出现了疫病。可能是船上拥挤加上粮食发霉导致的。”
腓特烈放下手里的地图。“多少人病了?”
“统计到的有四十多人,还在增加。”
“死了几个?”
赫尔曼沉默了两秒。“目前两个。”
腓特烈盯着墙壁看了一会儿。“继续统计。
让彼特罗把病患跟其他人隔开,所有接触过病人的人单独分舱。粮食统一分配,每天记录消耗。”
赫尔曼转身出去了。腓特烈坐回桌边,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划掉了。那纸上的意思是:致卡米勒苏丹,关于我儿子亨利……
腓特烈想要写一封不带威胁、不留痕迹、但能让对方明白“我必须亲自去接他”的信。
可惜他写出来的字句总是要么太软,要么太硬,始终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腓特烈把纸揉成一团丢在桌上,起身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甲板上比他想象中安静。往日总有三两个骑士靠在船舷边聊天,今天只有两个裹着斗篷的岗哨站在船头。
风小了许多,帆布瘪塌下来,船速明显慢了。
腓特烈走到船舷边往下看,底舱的通风口有微弱的呻吟传出来。
身后有人快步走来是查理·德·安茹,那个年轻的法兰西骑士,平时总是笑嘻嘻的,此刻脸上难得没了笑容。
“陛下,赫尔曼大人让我通知您,”他喘着气说,“又死了三个人。
彼特罗医生说,如果我们继续前进而不靠岸补给淡水,情况会越来越糟。”
腓特烈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海天的交界线上。
过了很久,腓特烈转回身看着查理:“靠岸休整可以。但不能回意大利。往南找个小岛或亚非海岸的港口,补充淡水和药草,然后继续前进。”
查理愣了一下。“陛下,瘟疫传染,您也可能已经染病了……”
腓特烈看着他。“我儿子在埃及人手里。回意大利等于放弃他。我不可能回去。”
皇帝的眼神不重,但落在查理脸上,像一块不大不小刚好压住的石头。
查理动了动嘴唇,没有再劝。
船队在南边一处叫潘泰莱里亚的小岛附近靠了岸。
岛上只有几十户渔民和一个供商船落脚的简陋石码头。
所有人分批登岛扎营,病患被集中安置在码头边搭起的帐篷里,其他人负责打水、捉鱼、采药草。
彼特罗带着几个助手连夜给病患放血、灌药、擦酒精降温,忙得脚不沾地。
腓特烈没下船。
他站在海鹰号的甲板上,看着岸上那些帐篷和篝火。
赫尔曼在岸上指挥扎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的方向,与皇帝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对上。
赫尔曼朝他点了点头,腓特烈也点了点头。
第四天傍晚,彼特罗从岸上回来汇报:病患人数已经稳定了,死亡没有再增加,新发病人数也在下降。
但他接着说道:“陛下,您本人还在恢复期,如果继续航行,再染上什么病,那可——”
腓特烈把手里的酒杯放下。“那就不回来了。”
彼特罗愣住了。“陛下?”
“我说,那我就不回来了。”腓特烈语气平静,“我向东走,你留在岛上或者回意大利都行。船靠岸方便你回家。我的兵继续往前走。”
彼特罗张了张嘴,看着他,没敢再劝。
腓特烈端着杯子走到船舷边。
潘泰莱里亚岛上的渔民正赶着羊群从山坡上下来,黄昏的光把人和羊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水拍打着船壳,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一个月前他出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两件事:教皇要他去耶路撒冷,可儿子被抓,他只能先顾儿子。
因为一个父亲如果连儿子都不去救,他还算什么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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