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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五十八


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

前一夜还在下的雪,天不亮就停了。

太阳刚冒了个尖,周妈就起来生火烧水,厨房里的灶火从早到晚没熄过,铁锅里炖着的肘子咕嘟冒泡,肉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方叔搬了梯子靠在院门上,先把去年的旧灯笼摘下来,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又重新挂上去。

红纸有些褪色,可蜡烛一点,烛火透过红纸漫出来,照样亮堂堂的。

方叔总说,灯笼这东西,亮不亮不在新不新,在有没有人挂,有没有人等。

沈见微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客厅的茶几前。面前摊着一叠裁好的大红纸,旁边是从陆北辰书房里拿出来的砚台和毛笔。

她写春联的手还有点抖,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写得格外认真:一副写了“春安夏泰,秋稔冬祥”,要贴自己房门;一副写了“三餐烟火,四季平安”,要贴厨房门框;还有一张斗方,只写了“平安”两个字,刚搁下笔,就被凑过来的布丁踩了一脚,在红纸上印了个小小的黑梅花。

“呀!”她捏着布丁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哭笑不得,“你也来给我盖戳啊?”

布丁喵了一声,甩了甩尾巴,爪子上的墨蹭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正笑着要擦,一抬头,就看见陆北辰站在茶几旁,看着她笑。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件深灰色羊绒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客厅的方桌上铺着整张的大红宣纸,方叔正给他研墨,墨条在砚台里一圈圈转,浓黑的墨汁慢慢漾开。

他走过来,伸手用拇指擦掉她手背上的墨渍,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写不好,就别祸害红纸了。”

“我才没有,”她把那张印了猫爪印的“平安”举起来,献宝似的,“你看,布丁都盖章了,这是咱们家独一份的福字。”

说着她就把毛笔往他手里塞,故意沾了满手墨,往他干净的羊绒衫袖口上抹,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黑点摆明了调皮捣蛋。

陆北辰抓住她作乱的手腕,眉头微蹙,语气佯装严厉:“越发放肆了,再胡闹,今年的炮仗全让方叔放,你就在边上看着。”

她才不怕,反手攥住他的手指,把墨印也按在他手背上,笑得眉眼弯弯。

他没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走到了方桌前。

陆北辰拿起笔,蘸足了墨,落笔稳得像钉在纸上一样。“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十个字,端端正正,墨色饱满,一笔一划都带着沉敛的力道。

沈见微搬了凳子凑过去,下巴搁在桌沿上,安安静静地看。

刚到陆家那年,她踮着脚扒着桌沿看,只觉得“继世长”三个字笔画多,写起来费墨;如今坐着与桌沿齐肩,才懂这十个字里,藏着他给这个家的全部底气。

“看什么?”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目光越过宣纸,落在她的脸上。

“看你写的字好看。”她抬眼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比夫子庙卖的春联好看一百倍。”

他没说话,嘴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连眼尾都柔和了几分。

贴春联的时候,方叔已经把梯子架在了院门口。陆北辰脱下羊绒衫,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拿着春联爬上了梯子。

沈见微站在下面,手里端着周妈刚熬好的浆糊,小碗还冒着热气,浆糊稠稠的,用刷子蘸一下能拉出细细的丝。

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梯子腿,“左边高了!”她仰着脖子喊,声音脆生生的。

他依着她的话,把春联左边往下挪了半寸。

“哎呀,右边又低了!”

他又把右边往上抬了抬。其实早就对齐了,她就是故意的。她还故意把沾了浆糊的刷子往他手背上蹭,凉丝丝的浆糊落在皮肤上,惹得他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警告,她却笑得更欢,压根不怕他佯装出来的严厉。

冬日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落在他卷起的袖口上,暖得晃眼。她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烫得发软。

贴到下联“诗书继世长”的时候,她把蘸满浆糊的刷子递上去,指尖故意碰了碰他的手指:“刷匀点啊,不然夜里风一吹,边角就翘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笑:“你上来贴?”

“我才不,”她往后退了半步,晃了晃手里的小碗,“我得给你扶梯子,摔了我可赔不起。”

方叔在旁边插了句嘴,笑着说:“往年这春联,都是我刷浆糊我贴,今年先生说什么都要自己来,拦都拦不住。”

陆北辰没接话,把春联上上下下按得平平整整,才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忠厚传家久”右下角那个翘起来的小角,用掌心按了又按。

贴完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正对着院门站好:“看看,歪没歪?”

她仰头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纸没歪,是咱们家大门开得有点斜。”

方叔凑过来端详了半天,摸着下巴说:“先生这字,比去年的更好了。去年的字跟刀刻似的,棱角太硬,今年看着圆润多了。”

陆北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淡淡说了句:“笔换了。”

方叔笑着摇了摇头:“笔是次要的,主要是心境。”

巷子里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隔壁李家的男人踩着梯子挂走马灯,女人抱着孩子在下面扶着,孩子伸手去够灯穗,咯咯的笑声飘了半条街。

斜对门卖豆腐的老赵头,蹲在门槛上剥花生,他老婆在屋里喊他进去端饺子,他应了一声,又剥了两颗才站起来,把剥好的花生仁揣进兜里,留给来拜年的孩子。

家家户户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片温柔的影子。

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鸣笛,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夜色里。

陆北辰走到她身边,把一件厚棉袄披在她肩上。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

沈见微靠在院门上看着,忽然就懂了。

原来老辈人把年看得这么重,从来不是为了那一口吃的、一件新衣裳。

是祖祖辈辈在战乱里熬、在饥荒里熬,苦日子过了几千年,总得给自己留个盼头。年就是这个盼头——不管这一年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到了这一天,都要扫净屋子、贴好春联、煮一锅热饺子,一家人围在一起,跟自己说,苦总会过去的,新的一年,总有新的指望。

就像巷子里那些人,菜价涨得再凶,也要买两颗白菜过年;法币贬得再厉害,也要给孩子扯块布做新衣裳;日子再难,也要把春联贴好,把灯笼挂起。这是中华民族刻在骨子里的韧性——哪怕身处无边黑暗,也永远攥着心里那点光,永远盼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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