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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五十七


日子就这么滑到了腊月十七,寒假正式开始。天一日比一日冷,金陵城落了雪,日子反倒像被院外的融雪泡软了,慢腾腾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裹着越来越浓的年味儿。

白日里她照旧出门,去鼓楼书摊转两圈,多数时候就窝在陆公馆的院子里,搬一把藤椅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翻书,脚边蜷着布丁。

她总爱仗着阳光暖,把围巾扯得松松垮垮,露着一截细白的脖子,风一吹就缩着脖子打哆嗦,也不肯好好裹紧。

每次都被陆北辰撞见,冷着脸走过来,指尖捏着围巾两端,一圈圈给她缠得严严实实,连下巴都裹住,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语气沉得很:“冻感冒了有你哭的,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她缩着脖子不敢顶嘴,等他转身进了屋,又偷偷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只敢露个鼻尖。

金陵城又落了两场雪。第一场下得绵,檐下挂了整排的冰棱,方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院门口到巷口的雪扫干净,再拿木棍把冰棱一根根敲下来,怕她出门滑跤。

第二场雪下得急,一夜下来,院子里的老槐树杈都压弯了,布丁扒着玻璃往外看,爪子在窗纸上印了好几个梅花印,转头就缩回火炉边,再也不肯挪窝。

沈见微偏要凑趣,搬了个高脚凳踩上去,踮着脚去够檐下最粗的那根冰棱,想掰下来玩。

凳子晃了晃,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刚好被从书房出来的陆北辰大步跨过来接住。

他把人稳稳抱在怀里放下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攥着她的手腕往廊下走,声音冷得跟冰棱似的:“沈见微,你本事大了?踩这么高的凳子,摔下来磕着碰着怎么办?我看你是真的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她被他攥着手腕,低着头抠他军装袖口的铜扣,小声嘟囔:“我就是看着好看,想掰一根……”

“好看也不能拿命玩。”他松开手,看着她手腕上被攥出来的红印,语气又软了半分,却依旧板着脸,“再敢爬高,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瞬间垮了脸,拽着他的袖口晃来晃去,软乎乎地喊哥撒娇,他板着脸不理,却转头就吩咐方叔,把檐下所有的冰棱都敲干净,连一点碎渣都没留,又让周妈煮了姜茶端过来,盯着她喝了大半碗才罢休。

腊月二十三祭灶。

周妈天不亮就扎进了厨房,灶台上摆了一碟麦芽糖、一盘糖瓜,还有四个黄澄澄的橘子,灶王爷的画像两边贴了“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小对联。

三炷香点起来,烟气裹着麦芽糖的甜香,慢悠悠地往上飘。

沈见微蹲在灶台边,手里捏了半块麦芽糖,看着周妈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忍不住扯了扯她的围裙角:“周妈,真要给灶王爷吃糖啊?”

“那可不。”周妈笑着拍了拍她的头,“糖甜,把灶王爷的嘴黏住,他到了玉皇大帝跟前,就只说咱家的好话,不说坏话。”

她咬了一口麦芽糖,甜得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说:“那他也太好哄了。在咱家吃了一整年的好饭,不说好话,那就是没良心。”

周妈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手里的香差点插歪了。

方叔正蹲在旁边擦灶台,闻言也笑:“小姐这张嘴,别说灶王爷,就是阎王爷来了,也得被你哄得晕头转向。”

她又掰了一块麦芽糖递过去,方叔接过来嚼了两下,龇着牙吸凉气:“比我们苏北老家的灶糖黏牙多了,那时候穷,过年能有块红薯糖,孩子们就能抢破头。”

祭完灶,年味就像灶上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漫了整条鼓楼东街。

菜市场里挤得转不开身,法币贬得厉害,早上还能买一斤白菜的钱,到了下午就只能买半把葱。

泥地被踩得稀烂,混着烂菜叶和化了的雪水,裤脚扫过去,瞬间就沾了一圈黑泥。

卖菜的大娘一边扯着嗓子喊价,一边把捆好的菠菜往秤盘里放,跟熟客抱怨:“这票子一天贬三回,这日子没个头了!可抱怨归抱怨,年总得过啊!”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个裤脚磨破的小媳妇,攥着三个皱巴巴的铜板,在摊子前站了三趟,眼睛盯着筐里的白菜,始终没张嘴。

大娘叹口气,扯了两颗最嫩的白菜心,用油纸包好塞她手里:“拿着,大年下的,给孩子煮口热汤。不要钱。”小媳妇红了眼,要给她鞠躬,被她推着走了。

挑担子的货郎沿着巷子走,铁片敲得叮叮当当脆响,一头挑着麦芽糖,一头挑着孩子戴的虎头帽,叫卖声拖着软糯的长调,从巷头飘到巷尾,惊飞了檐下躲雪的麻雀。

肉案子前围满了人,屠夫手里的砍刀剁得案板咚咚响,一边剁一边骂:“这鬼日子,肉价涨得跟飞似的,老子都快吃不起了!”转头给称完肉的老头,多搭了两根大棒骨:“回去熬汤,给孙子补补。大年下的,总得见点荤腥。”老头攥着骨头,连声道谢,佝偻着背往家走,脚步都比来时快了些。

卖年画的摊子支在路口,尉迟恭和秦叔宝瞪着铜铃大眼,红底黑边的福字堆得像小山,摊子旁边摆了张八仙桌,穿长衫的老先生坐在桌后写春联,磨得发亮的狼毫笔落在红纸上,一笔一划稳得很。

围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大多是没钱的孩子,挤在桌子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看。

老先生也不恼,写完一副,就裁张小红纸,写个斗方的福字,递给身边站得最久的孩子:“拿着,贴门上,新年纳福。”

孩子们接过福字,像得了宝贝似的,笑着跑开了。几个半大孩子挤在糖人摊前,踮着脚看老匠人手里的糖稀绕出一只蝴蝶,手指头塞在嘴里,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夫子庙的年货街摆了整整一里地,从秦淮河岸一直排到文庙门口。

红纸、香烛、成筐的砂糖橘、草绳捆着的水磨年糕、红纸包着的芝麻糖,挨挨挤挤地排着,连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都嵌着炒货摊掉的瓜子壳、红纸剪下来的碎边。

摊主们都把手揣在棉袄袖子里,跺着脚吆喝,一说话就冒出一团白气,炒花生的铁锅哗啦哗啦响,炒货的焦香、橘子的甜香、年糕的米香、线香的清苦气,混在一起裹在冷风里,撞得人满心都是暖的。

卖炮仗的摊子支在街口,竹筐里摆着大大小小的鞭炮、雷子,还有给孩子玩的小摔炮。

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看见有孩子扒着筐边看,就偷偷摸两个小摔炮塞孩子手里,压低声音说:“去边上玩,别让你爹娘看见。”孩子们攥着摔炮,捂着嘴笑,一溜烟跑开了。

周妈走在最前面,跟相熟的摊主打招呼,走到卖鱼的老顾头摊子前停了脚,订了两尾大鲫鱼。

老顾头称鱼的时候,秤杆翘得高高的,生怕缺了一星半点。周妈接过鱼,笑着说:“你这生意都做到年三十了,也该歇歇了。”

“下午就收摊!”老顾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儿媳妇刚给添了个大胖孙子,今年家里添丁进口,这比多卖一百条鱼都强!”他拎起剩下的半条草鱼,硬塞到周妈篮子里,“给小姐尝尝,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鲜得很!”说完就背着空筐,哼着不成调的《天仙配》往家走了。

沈见微挽着陆北辰的胳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她路过卖虎头帽的摊子,伸手摸了摸那顶绣着老虎头的帽子,软乎乎的。陆北辰以为她想要,伸手就要掏钱,她笑着拉住他:“我都多大了,还戴这个。”他没说话,却趁她转头看糖画的时候,偷偷把那顶帽子买了下来,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走到卖爆竹的摊子前,她脚步顿了顿,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摊子正中间那只最大的雷子上,红纸金箔,看着就有分量。

“不行。”

她还没张嘴,身边的人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她扭过头,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弯弯的眼睛:“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眼睛里都快长出手了,当我看不见?”陆北辰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那炮仗,语气平淡,“去年你点炮仗,差点把方叔扫雪的铁锹炸飞,忘了?”

“那是意外!”她哼了一声,手指悄悄勾住了他的袖口,指尖蹭过他腕骨凸起的地方,轻轻晃了晃。

见他不为所动,她干脆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撒娇,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看着他耳尖一点点热了起来,才得意地往后退,摆明了故意招惹。

方叔推着小推车跟在后面,小声跟周妈嘀咕:“你看,先生嘴上说不行,哪年除夕不是他亲手给小姐点的?惯得没边了。”周妈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让他别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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