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五十九

风卷着鞭炮的硝烟味吹过来，她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慨，忽然就化成了满溢的欢喜——正是因为知道苦日子里的盼头有多金贵，才更要抓住眼前这点触手可及的暖。

贴完春联，院子里的大圆桌就支起来了。

周妈早把醒好的面、调好的白菜猪肉馅端了出来，方叔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擀饺子皮，擀面杖滚得飞快，圆溜溜的饺子皮一张接一张飞出来，边擀边跟周妈念叨老家过年包饺子要放硬币的习俗。

沈见微挽着袖子凑过去，非要跟着包，结果捏出来的饺子不是露馅，就是扁塌塌地趴在案板上，歪歪扭扭的，跟周妈包的褶子匀整的饺子摆在一起，格外显眼。

“你这包的，下锅就得散成片儿汤。”周妈笑着打趣她，给她手里的饺子补了两褶子。

“能吃就行，管它长什么样！”她梗着脖子，捏起一个露馅的饺子往旁边递，一转头就撞进了陆北辰的视线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就站在她身后，看着案板上歪瓜裂枣的饺子，嘴角带着点藏不住的笑。

她脸一热，反手就把沾了面粉的手指往他脸上抹，一道白印子瞬间出现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陆北辰愣了一下，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非但没生气，反而伸手沾了点面粉，指尖轻轻蹭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道对称的白印。

“沈见微，胆子越来越大了。”他语气沉，眼底却全是笑，指尖在她发烫的皮肤上顿了半秒，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去，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蜷成拳，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周妈和方叔对视一眼，都憋着笑，假装没看见，低头忙自己的。

闹完了，他伸手握住她捏饺子的手，掌心裹着她的手背，带着她一点点捏褶子。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发顶，她的耳朵瞬间就热了，像被点燃的炭火，连指尖都在发烫，捏着饺子皮的手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气。

他也顿了一下，呼吸慢了半拍，却没松开手，依旧稳稳地带着她，捏出了一排匀整的褶子。

“看好了，要这么捏，才不会露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她耳边响起，震得她耳膜轻轻发麻。尾音带着一点破碎的沙哑，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沈见微蹲在院子里，抓了一把刚扫到一边的雪，在手里团得紧紧的，冰凉的雪顺着指缝渗进来，冻得她指尖发红，也毫不在意。她眼珠子一转，瞅准台阶上的人，掂了掂手里的雪球，忽然抬头朝着台阶上喊了一声：“哥！”

陆北辰刚从屋里出来，正把羊绒衫往身上披，一只脚还没踩稳台阶，迎面就飞过来一个雪球，正正砸在他胸口。

雪沫子簌簌地往下落，几粒碎雪顺着领口钻了进去，冰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她蹲在老槐树底下，早团好了第二个雪球攥在手里，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也不跑，就蹲在那儿晃着雪球，明晃晃地挑衅。

他低头拍了拍胸口的雪，没说话，弯腰从台阶边抓了一大把雪。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几下就团出一个圆滚滚的雪球，指尖沾了雪，冻得微微发红。

她一看这架势，抱着雪球就往树后面躲，一边躲一边笑，结果刚跑两步，脚下就踩了块方叔没铲干净的薄冰。

冰面一滑，她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惊呼刚到嘴边，手里的雪球先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他脚边碎成了几瓣。

她吓得闭上了眼，预想中摔在硬雪地上的疼痛没传来，只听见一声沉闷的闷响，下一秒，她整个人就摔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再睁眼时，她整个人正趴在他的胸口，下巴磕在他的锁骨上，膝盖陷在旁边的雪堆里，手死死撑着他的胸膛。

他先一步跨过来，仰面躺在了雪地上，用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垫住了她。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雪声，还有两个人越来越急的心跳声。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的，还有她的。

像两面被同时敲响的鼓，一下，又一下，撞得整个世界都在发颤。

离得太近了。

他的脸就在她的正上方，不过一拳的距离。

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雪粒，融化成了细细的水珠，顺着眼尾往下滑。

能看清他平日里总是沉敛的眼眸，此刻映着雪光，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被冰封了十四年的火山，底下藏着能烧尽一切的岩浆。

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和她脸颊上被风雪吹出来的冰凉撞在一起，烫得她指尖发麻，连他呼吸里淡淡的雪松味都闻得清清楚楚。像一张网，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她撑在他胸口的手，能清晰地摸到他心跳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衬衫，一下一下，和她自己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撞在了同一个节奏上。

她藏在心底的秘密，和这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一样，全是见不得光的。

可这一刻，所有的克制、隐忍、横在他们之间的身份与界限，都被这场雪、被这近在咫尺的呼吸，冲得七零八落。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死死攥住了他衬衫前襟的布料，指尖抵着他锁骨下方那颗磨得光滑的扣子。

他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有说话，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偏开脸。

平日里总是带着分寸感的眼神，此刻蒙了一层她看不懂的情绪，像化了的雪，软得一塌糊涂。

她攥着他衬衫前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布料被揉出了深深的褶皱，几乎要被她扯破。

她的睫毛抖得像风中的蝶，每一次颤动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一点点地往前凑。

不是故意的。

至少这一刻，她骗自己不是故意的。

她的鼻尖先碰到了他的下颌。

冰凉的皮肤，带着一点雪的味道。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后背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彻底停了。

他垂在雪地里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雪粒从指缝间挤出来，被他捏成了冰碴。

下颌线绷成了一道锋利的直线，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又一下，却还是没有动，没有推开她。

她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闭了闭眼，又往前凑了分毫。

距离他的唇，只剩两毫米。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唇上的温度，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烟草味。

只要她再往前动一下。

只要一下。

她就能亲到他。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了手。

他的手悬在她的后颈，指尖离她的头发只有一厘米的距离，微微颤抖着，像在经历一场最惨烈的战争。

他的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暴起，明明只要往下落一寸，就能把她按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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